為了和日山千鶴子見面,中原難得請了休假。她任職的出版社位在赤坂,嶄新的出版社大樓就在和外堀大道平行的那條路上。
他在櫃檯自報姓名後,在大廳等候,身穿夾克的日山千鶴子出現了。她比之前在守靈夜看到時顯得更加年輕,手上拎了一個紙袋。
「讓你久等了,這裡請。」日山千鶴子面帶笑容,指著一旁的入口說道。走進一看,那裡有桌子和椅子,似乎是和訪客開會討論的空間。
室內有一台飲料自動販賣機,日山千鶴子在販賣機前停下腳步,「你要喝什麼?」
「咖啡……啊,不,我自己來買就好。」
「你不要客氣,又不是請你吃什麼貴的東西。」
「謝謝你。」
日山千鶴子也選了咖啡,兩個人拿著紙杯,在空位坐了下來。
「這次拜託你這麼麻煩的事,真的很抱歉。」中原向她致歉。
「別這麼說,謝謝你聯絡我,其實我也一直惦記著這件事,不知道小夜子寫的手記怎麼樣了。」
「你看過了嗎?」
「看了,」日山千鶴子點了點頭,從紙袋中拿出一迭稿子,「顯然是她投入了很多心血的力作,我一口氣看完了。」中原在三天前把這份底稿寄給日山千鶴子。因為在打電話和她聯絡後,她說希望在討論之前,看一下這份手稿。站在她的立場,這是理所當然的要求。
「有沒有達到可以出版的水平?」中原問。
「水平應該沒有問題,文字很順暢,內容也不會太費解,用通俗易懂的方式表達了廢除死刑絕對有問題,應該將所有殺人兇手都判處死刑的主張,這方面寫得很好,只是並不是完全沒有問題。」
「哪些方面有問題?」中原看向稿子,上面貼了好幾張粉紅色的便利貼,也許是日山千鶴子在意的部份。
「小夜子努力從客觀的角度落筆,但某些部份有點情緒化,這並沒有問題。這種作品明確表達作者的心情,反而更有說服力,問題在於她的感情似乎有點搖擺不定。」
「你的意思是……」
日山千鶴子喝了一口咖啡後,微微偏著頭。
「我在想,是不是小夜子本身還沒有找到明確的答案,對於殺人兇手都要判死刑這種做法是否能夠解決所有的問題,仍然沒有定見。」
「喔,也許吧。」中原看著眼前這位編輯,「太厲害了,專業的眼光果然不一樣。」
「什麼意思?」
中原把從平井律師口中聽說的事告訴了她。蛭川雖然被判處死刑,但也因為被判處死刑,他直到最後,都沒有悔改之意。
日山千鶴子一臉瞭然於心的表情,連續點了幾次頭。
「死刑很無力嗎?這句話很沉重。」
「我猜想小夜子聽了平井律師說這件事後,也產生了很多猶豫。雖然她原本基於防止再犯的目的強調死刑的好處,但我認為反而反映了她內心的迷茫。」
「很有可能,」日山千鶴子說完,突然張大眼睛,「你可不可以把和那位律師的對話寫下來?」
「啊?我嗎?」
「除此以外,還有幾個我有點在意的部份,如果可以增加你的意見,我認為可以成為很好的作品,可以用小夜子和你合著的方式出版。」
「呃?不行啦,我不太會寫文章。」
日山千鶴子搖了搖頭。
「不需要追求精采,只要把你的想法寫下來就好,我也會協助你,一定可以成為話題。小夜子的稿子就這樣被埋沒不是太可惜了嗎?」小夜子目前的原稿似乎很難直接出書。中原有點不知所措,因為他完全沒有預料日山千鶴子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但他真的很希望小夜子的稿子可以付梓。
中原低頭思考,日山千鶴子探頭看著他問:「怎麼樣?」
「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因為,我沒什麼自信。」她笑了笑。
「好,反正並不急,請你好好考慮,我先把這些稿子還給你。」她把原稿放回紙袋,遞給中原。
「真是意想不到的發展,」中原接過紙袋,搖了搖頭,「如果我這麼蹩腳的文章混在其中,小夜子在那個世界也會生氣吧?」
「這方面請你不必擔心,而且,小夜子也不是一開始就寫得這麼好。」
「是嗎?」
「對,因為她之前寫過文案,所以語彙很豐富。」
「是喔,」中原一臉意外地看著紙袋,「完全感覺不出來。」
「文章這種東西,越常寫,就會寫得越好。小夜子也是在寫了各種報導後,有了很大的進步。」
「對了,」中原坐直了身體,「我忘了謝謝你雜誌的事,謝謝你特地寄給我。」
「你是說偷竊的報導嗎?你看了之後有什麼感想?」
「很發人深省,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有人為此煩惱。」
「這是小夜子準備了很久的企劃。她得知某個治療酒精依存症的醫療機構,也有矯正偷竊癮的課程後,就產生了興趣,努力尋找願意接受採訪的病患,費了很大的工夫。」日山千鶴子露出苦笑。
「雖然都是偷竊癮,但每個人的原因都不同。」
「是啊,但其實我也是看了之後才知道。我只有為小夜子安排採訪而已,其他都是她獨力完成的。中原先生,哪一位女性的故事令你印象最深刻?」
「嗯,」中原偏著頭,「每個人的故事都很印象深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們都很可憐,還有人因為攝食障礙發展為偷竊癮,只能說是悲劇。」
「深有同感。」
「但是第四個女人的故事印象最深刻,她好像在跟自己過不去。」
「喔,」日山千鶴子點了點頭,「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活在這個世上,所以都吃偷來的食物。」
「是啊,為什麼會這麼自責?」
「也許有什麼心理問題,中原先生,你在小夜子守靈夜時,見過報導中的那個女人。」
「喔,果然是她,」中原點了點頭,「在看報導時,我就有這種感覺,我記得她叫井口小姐?」
「對,井口沙織小姐,小夜子也特別關照她。其他人都只有採訪一次,但她和井口小姐見了好幾次。」
「守靈夜那天好像有聊到這件事,小夜子好像特別照顧她,具體是指哪些方面?」
「詳細情況我就不太清楚了,而且我也不知道她們兩個人關係這麼好。我只知道小夜子遇害後,井口小姐打電話給我,說她從新聞中得知濱岡女士遇害的消息,不知道守靈夜和葬禮什麼時候舉行,所以那天才會和我一起去殯儀館。」
「原來是這樣。」
中原猜想小夜子在寫那篇報導時,可能對她做了心理輔導。如果井口小姐沒有敞開心房,不可能把那些事告訴小夜子。
「仔細觀察她,就會發現她長得很漂亮,和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很正常,」日山千鶴子露出凝望遠方的眼神,「但只要看到放滿商品的貨架,就會開始心神不寧,手也會發抖。」
「看來癥狀很嚴重。」
「但還是漸漸有了變化,第一次去她家時,我也一同前往,她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日山千鶴子皺著眉頭,微微探出身體。
「怎樣的異樣?」
「芳香精油的香味很強烈,適量的精油可以令人放鬆,但她房間里的精油味太強烈了。除此以外,還有顏色,無論傢具、家電,很多都是紅色,連窗帘和地毯也是,冰箱也是紅色。」
「那真的很特殊,」光是想像一下,就覺得坐立難安,「她應該很喜歡紅色。」
「問題並不是這樣,我問她,是不是喜歡紅色,她回答說,並沒有特別喜歡,只是回過神時,發現自己都買紅色。」
「是喔……」如果是心理學家,應該可以說出一番解釋,但中原什麼都答不上來。
「最絕的就是樹海的相片。」
「樹海?」中原忍不住問,「你說的樹海,就是那個樹海?有很多樹的樹海?」
「對,那張樹海的相片放在客廳矮柜上,和花放在一起。我問她是哪裡的森林,她回答說,是青木原的樹海。」
「那張相片是明信片之類的嗎?」
「不,只是把相片放在相框里。」
「只有樹海嗎?沒有拍到人?」
日山千鶴子搖了搖頭,「沒有拍到人。」
「可能她很喜歡那張相片。」
「也許吧,但並不是很有藝術感的相片。」日山千鶴子似乎對此感到不解,她把紙杯里的咖啡喝完了。
中原想起小夜子數字相機中的幾張相片,也只拍了一片濃密的樹林。
「你說她叫井口沙織嗎?字怎麼寫?」中原問。
日山千鶴子寫下『井口沙織』幾個字。
「她做什麼工作?」
日山千鶴子意味深長地沉默片刻後,用一隻手掩著嘴說:「可能是色情行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