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下午兩點,新橫濱車站。
車站大廳內人來人往,有很多年輕人的身影,可能橫濱競技場在舉辦什麼活動。
由美再度確認時間後,看向新幹線的驗票口。列車似乎已經到達,乘客接二連三地從驗票口走出來。
身穿灰色套裝的妙子也在其中。如果只是和由美見面,她應該會穿得更輕鬆。由美從母親的服裝中,感受到她的決心和認真。
妙子似乎也看到了由美,筆直地向她走來,臉上的表情很僵硬。
「不好意思,你難得的假日,」妙子在由美面前停下腳步說,「還讓你特地來這裡一趟。」由美聳了聳肩。
「沒關係,這件事總要解決,我在電話中也說了,去哥哥家之前,可不可以讓我先看一下?」
「可以啊,先找個地方坐一下吧。」
租車站相連的大樓中有一家自助式咖啡店,咖啡店深處剛好有空位,她們買了飲料後,面對面地在桌旁坐了下來。
妙子把大皮包放在腿上,從皮包里拿出L夾,裡面放著A4尺寸的資料。
「給你。」她把L夾遞到由美面前。
由美吐了一口氣,伸手接了過來。她知道自己很緊張。
她拿出數據,低頭看了起來。第一頁上印了偵探社的名字。
「你去哪裡找到這家業者?網路嗎?」由美問。
「爸爸的公司有時候會僱用他們,去其他公司挖角時,就會請偵探社調查一下那個人的素行。即使工作能力再強,如果沉迷女人,或是喜歡賭博也不行。」
「原來還要做這種調查。」
「因為你爸爸做事很小心謹慎,我以為史也繼承了他的謹慎。」妙子撇著嘴角,拿起咖啡杯。
由美打開資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很多字,還附有相片,那棟建築物看起來像是哪裡的工廠。
「原來花惠以前在工廠的生產線當女工,我還以為她是粉領族。」
「她那種人沒辦法勝任啦,她認得的字也有限。」妙子一臉不屑地說。
調查報告共有三頁,內容很詳細,但只有一個重點。由美之前已經從妙子口中得知了大致的內容,所以並沒有任何新的事實讓她感到驚訝。看完之後,她把數據收回L夾,還給妙子。
「原來是這樣。」
「你覺得怎麼樣?」
由美喝了一口拿鐵,皺著眉頭說:「恐怕很難。」
「什麼意思?」
「很難相信小翔是哥哥的親生兒子,應該徹底不可能吧。」
「對吧?」妙子把L夾放進皮包,「希望史也看了之後可以清醒。」
「嗯,」由美偏著頭說:「這就難說了。」
「什麼意思?為什麼啊?」
「我總覺得哥哥隱約知道,小翔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通常都會發現吧。」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不離婚?」妙子嘟著嘴。
「這代表他很愛花惠吧。」
妙子挑著眉尾說:「為什麼?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麼好?」
「我怎麼知道?你不要問我啊。」
妙子垂頭喪氣地嘆了一口氣。
「昨天,白石先生打電話來家裡。」
「白石叔叔嗎?好久沒見到他了。」
白石是由美的父親在工作上的得力助手,也很疼愛史也和由美。
「他聽說史也被捲入了刑事案件,問是不是有需要他幫忙的地方。流言果然傳得很快。」
「被捲入刑事案件嗎?嗯,也算是啦。」
「雖然他說得很委婉,但我覺得他應該已經知道情況了,因為他在電話中說,仁科太太,你一定要讓史也知道,長子有義務保護家裡的名聲,言下之意,就是要史也離婚。」
「你怎麼回答他?」
「我說我知道,會這麼告訴史也。這樣說不行嗎?」
「沒有人說不行啊,你不要把氣出在我頭上。」妙子喝完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瞪著由美說:「無論如何都要說服他。」
「好啊,那就試一試,雖然我沒什麼自信。」
「你不要說這種不爭氣的話。」
走出咖啡店,搭上JR橫濱線,在菊名車站換了車。離史也家最近的車站是東急東橫線的都立大學站。
「審判的事有什麼消息嗎?」妙子抓著吊環問道。
「我怎麼可能知道?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妙子搖了搖頭,「只是想知道會做出怎樣的判決。」由美偏著頭,因為她毫無頭緒。
「你很在意嗎?」
「當然啊,」妙子左顧右盼後,把臉湊到由美的耳旁,「如果史也不離婚,那個男人服刑期滿後,還是要照顧他的生活。光是想像一下,就覺得渾身發毛。」聽到母親這麼說,由美用力倒吸了一口氣。她之前完全沒有想到這件事。
「不是殺人兇手嗎?會這麼快出獄嗎?」
「這種事誰知道啊,史也一定會幫他請優秀的律師,當律師用各種方法減輕他的罪責,結果會怎麼樣?一定會大幅縮短服刑的時間啊。」由美覺得母親說的有道理。雖然她對審判一竅不通,但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
「我跟你說,」妙子比剛才更壓低了嗓門,「我很希望他被判死刑。即使史也和那個女人離婚,那種男人一定會糾纏不清,死了才痛快。」由美不知道怎麼回答,所以沒有吭氣,但內心很同意母親的意見。如果花惠沒有這種父親,不知道該有多好。
她們在都立大學站下了車,經過商店林立的街道。這是由美第二次去史也家,第一次也是和妙子一起上門。
「既然兒子買了獨棟的房子,至少要去看一下。」雖然妙子嘴上這麼說,但心裡還是為兒子感到驕傲。由美也覺得哥哥很了不起,那時候還沒有發現花惠的父親還活著。
穿越商店街,轉了幾個彎之後,街道的感覺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綠意盎然的住宅區內,有許多漂亮的民宅。
終於來到史也家那棟白色小巧的房子前。由美按了門鈴,對講機中很快傳來花惠怯懦的聲音:「請問是哪一位?」
「我是由美。」
「喔,請進,請進來吧。」
今天事先約好了要上門。由美和妙子互看了一眼,輕輕點頭後,推開院子的門走了進去。
「媽媽、由美,好久不見了。」
真的好久沒見了。花惠一臉疲憊,皮膚沒有光澤,應該很不容易上妝。原本長相就很不起眼的她感覺更黯沉了。
「身體還好嗎?你爸爸的事應該很傷神吧?」妙子雖然嘴上這麼問,但眼神中完全沒有一絲關懷。
花惠頻頻鞠躬說:「謝謝,真的很抱歉,讓媽媽擔心了。」妙子和由美走進屋內,發現小翔站在那裡。他穿著白色T恤、紅短褲,手上拿著機器人的玩具。
「小翔,午安,你長大了。」妙子對他說。
但是小翔沒有吭氣,臉上沒有表情,看了看妙子,又看了看由美。
「小翔,跟奶奶說午安啊。」花惠提醒他。
小翔小聲地說了聲午安,跑去走廊盡頭,打開門後,身體擠了進去,用力把門關上了。
「他好像不喜歡我,」妙子語帶挖苦地說,「也不能怪他,因為平時很少見面。」
「對不起。」花惠縮成一團回答。
由美心想,小孩子都很敏感、誠實,當然不可能喜歡對自己的身世抱有疑慮的人。
而且,由美也再度發現,小翔真的不像史也。或許是因為剛看了調查報告的關係,所以感覺特彆強烈。
小翔消失在那個房間後,花惠把由美母女帶進了隔壁房間。那裡是客廳,和隔壁的飯廳只隔了一道拉門。小翔目前正在飯廳。
茶几周圍放著藤椅,史也坐在其中一張藤椅上,正在操作腿上的平板計算機。看到妙子和由美進來後抬起了頭,但臉上沒有笑容,反而用力瞪著她們。
「不好意思,你在忙,還上門打擾。」妙子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史也撇著嘴角,把平板計算機放在一旁的柜子上,「你才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我也不希望破壞我們的母子關係。」
「既然這樣,就什麼都別說,趕快回家吧。」
「那怎麼行?」
妙子的態度很堅決,抬頭看著花惠後,又把視線移回到兒子身上。
「如果可以,我希望和你單獨談。」
史也注視著母親的臉,「你是說,不可以讓花惠聽到嗎?」
「因為我認為這樣比較好。我說花惠啊,你不用倒茶了,我把話說完就走。小翔一個人在隔壁房間吧?這不太好吧,萬一碰刀子的話太危險了,要有人陪著地才行啊。」花惠一臉困惑的表情站在那裡。史也仍然瞪著母親,但隨即看著妻子說:「你去隔壁房間。」花惠想要說什麼,但又把話吞了下去,點了點頭,說了聲:「恕我失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