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從麻布十番車站步行到那棟建築物只要幾分鐘,距離餐飲區有一小段距離,周圍都是辦公大樓。

走進建築物,看著牆上的牌子,『平井律師事務所』位在四樓。他搭電梯來到四樓,立刻看到了律師事務所的入口。

一個年輕女人坐在櫃檯,可能平井事先已有交代,中原報上姓名後,女人立刻滿臉笑容,伸出左手指著裡面說:「請你去三號房間坐一下。」裡面有一條走廊,走廊旁有幾個小房間,房間門口有寫了號碼的牌子。

他走進三號房間,房間差不多一坪多大,桌子兩側放著椅子,除此以外,沒有任何東西。

他第一次走進這種地方,原來大家都是在這種地方做法律咨商。

得知小夜子在這裡採訪平井律師,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對中原來說,平井肇一直都是可恨的敵人,即使在法院做出死刑判決後,這種想法仍然沒有改變。得知平井打算向最高法院上訴後,比之前更加痛恨他。

但是,小夜子不一樣,在思考對自己來說,審判到底是什麼的時候,也想要了解為被告辯護的律師的想法。任何事只從單方面觀察,無法把握真相。中原為自己竟然沒有發現這麼簡單的道理感到羞愧。

他想要沿著小夜子的足跡走一遍,總覺得了解她在思考什麼,想要做出怎樣的決定後,可以看清自己未來要走的路。

他思忖著小夜子是怎麼聯絡到平井,於是想到了山部。打電話問山部後,得知果然是透過他。小夜子找他商量了這件事,他把平井介紹給小夜子。

中原拜託山部,是否可以為自己引見,山部欣然應允。

「我猜想你看了那些稿子,會產生這樣的想法。沒問題,我幫你聯絡。」中原很快就接到了山部的聯絡,平井也很想見他。所以,中原今天來平井的律師事務所。

一陣敲門聲。中原說了聲:「請進。」門打開了,一身灰色西裝的平井走了進來。他像以前一樣留著五分頭,只是多了不少白髮,眼睛仍然有點斜視。

「讓你久等了。」平井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好久不見。」他彬彬有禮地打招呼。

「不好意思,這次為這種麻煩事找你。」中原鞠了一躬說。

「不會不會,」平井輕輕搖了搖手,「我很想知道你的情況,你的前妻也死得這麼冤枉,你一定很痛苦。」

「你知道小夜子遇害的事嗎?」

「警視廳的刑警也來找過我,想要調查這次的嫌犯和濱岡小夜子女士之間有什麼關係。刑警給我看了嫌犯的相片,但我回答說,完全不認識這個人。」

「好像只是隨機殺人。」

平井面不改色地輕輕點了點頭,斜視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裡,雖然在審判時覺得很可怕,但今天覺得他的眼神很真誠。

「我想你應該沒有太多時間,所以就直接進入正題,」中原說,「小夜子打算出書,內容是批評廢死論。她似乎也來採訪過你,我希望了解一下,你們當初談了些什麼。」中原向平井確認了小夜子稿子上提到的和平井之間的談話。

「我的確這麼說過,任何一起事件中都有很多故事,不同的事件當然會有不同的故事,如果只有兇手被判處死刑這樣的結局,這樣真的好嗎?而且我認為這樣的結局無法幫助任何人。但是,如果問我還有怎樣的結局,我也答不上來。正因為找不到答案,所以廢死論也只能原地踏步。」

「遺族也無法得到救贖。」

「你說得對。」

「因為你是律師,所以才提出上訴嗎?」

平井聽不懂中原這句話的意思,詫異地微微偏著頭。中原注視著他的臉說:「我是說我們那場審判的時候。在第二審做出死刑判決後,辯護律師提出了上訴,聽說是你的指示。因為你是律師,不能就這樣接受判決,所以提出上訴嗎?」平井吐了一口氣,看著斜上方後,握著放在桌子上的雙手,把臉湊了過來。

「後來撤銷了上訴,你知道原因嗎?」

「我知道。從報社記者口中聽說的,蛭川說太麻煩了,所以要求撤銷。」

「沒錯,你聽了之後,有什麼感想?」

「什麼感想……」中原聳了聳肩膀,「心情很複雜。雖然很樂於看到死刑確定,但我們這麼認真投入這場審判,他好像不當一回事,有一種被耍了的感覺……」平井點了兩次頭。

「我想也是,你太太也說了同樣的話,但蛭川說的太麻煩不光是對審判,也同時是對活下去這件事感到麻煩。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發現,在漫長的審判期間,蛭川的心境的確發生了變化。初期時,對生命還有執著,所以才會對遺族道歉,也會微妙地改變供詞的內容,但隨著一次又一次開庭,在法庭上頻繁聽到死刑和極刑的字眼後,他內心也漸漸感到灰心。在第二審的判決出爐之前,他曾經對我說,律師,其實死刑也不錯。」中原忍不住坐直了身體,這句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我問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認為自己的行為必須判死刑。他回答說,他不懂這種事,讓法官決定就好。他之所以覺得死刑也不錯,是因為覺得人終有一死,既然有人決定了自己的死期,這樣也不壞。你聽了他這番話,有什麼感想?」中原覺得好像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壓在心頭,他努力思考著,試圖表達自己目前的心情。

「該怎麼說……很、空虛,或者說很鬱悶。」

「我想也是,」平井吐了一口氣,「蛭川並沒有把死刑視為刑罰,而是認為那是自己的命運。透過審判,他只看到自己命運的發展,所以根本不在意別人。死刑確定後,我仍然繼續去面會,和他通信,因為我希望他面對自己犯下的罪,但對他來說,事件已經是過去式,他只關心自己的命運。——你知道已經執行死刑了嗎?」

「知道,報社打電話給我。」

那是在做出死刑判決的兩年後,報社打電話來,希望他發表意見,他拒絕了。法院等政府機構並沒有通知他執行死刑的事,如果不是報社記者打電話來,他可能至今仍然不知道。

「得知死刑執行後,有沒有什麼改變?」

「沒有,」中原立刻回答,「完全沒有……沒有任何改變,只覺得『這樣喔』而已。」

「我想也是。蛭川到死也沒有真正反省,死刑的判決讓他無法再有任何改變。」平井用略微斜視的眼睛注視著中原,「死刑很無力。」

中原在那家定食餐廳吃完晚餐,回到家後,打開了小夜子的稿子。

死刑很無力——這句話一直在他的腦海中迴響。

小夜子的文章中有關採訪平井的部份以懸而未決的方式中斷,中原隱約察覺到其中的理由。她可能不願意接受平井的意見,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承認「死刑很無力」這個觀點。

然而,她應該和中原一樣,得知蛭川生前的情況,強烈感受到冗長的審判過程毫無意義。蛭川並沒有把死刑視為刑罰,只認為是自己的命運而灰心地接受,既沒有反省,也沒有對遺族表達任何懺悔之意,只是等待執行的日子到來——中原很後悔自己聽了這些事。原本以為自己根本不在乎蛭川有沒有後悔或反省,沒想到內心深處還是希望他有償還自己罪行的意識,得知他毫無悔意,內心深受傷害。他再度體會到,遺族會因為各種不同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受到傷害。

小夜子對和平井之間的談話沒有做出任何結論,直接進入了下一章。下一章是關於再犯的內容。有道理。中原忍不住拍著大腿。蛭川是在假釋期間殺害了愛美,也就是再犯。

小夜子首先指出,受刑人在出獄五年以內,再度回到監獄的比例將近五成。如果將範圍縮小到殺人,有四成兇手都有過前科。

如果只是關進監獄,無法矯正犯罪者的心——這是本章的論點。

小夜子採訪了近年發生的幾起殺人案,這幾起殺人案的共同點,就是兇手之前曾經因為殺人罪而服刑,只是並非像蛭川那樣是在假釋期間,而是服刑完畢出獄後犯案。也就是說,他們被判處了有期徒刑。在二零零四年之前,有期徒刑的上限是二十年,如果只有殺人,通常是十五年。即使在服刑期滿出獄之後,年紀還很輕,還有體力再度殺人。

再犯的動機幾乎都是為了錢財,而且大部份都和初犯的內容相同。小夜子對此敲響了警鐘,認為這個事實證明了監獄的更生制度完全沒有發揮功能,今後再犯的可能性相當高。因為出獄之後,幾乎毫無例外地面臨經濟窮困的問題。統計數據顯示,受刑人服刑期滿後,有七成以上找不到工作。

目前,有期徒刑已經從二十年增加到三十年,但小夜子認為並沒有意義。日本人的平均壽命大為增加,只要想到二十多歲殺人的兇手在五十多歲就可以出獄,就無法安心過日子。

況且,長期服刑,就可以讓受刑人洗心革面嗎?看到小夜子在討論這個問題時列舉的幾個案例,中原倒吸了一口氣。因為他看到了蛭川和男的名字。小夜子在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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