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高鳳軍號哭結束,林玲才離開靈堂到麵店師傅家去睡覺。當時已是深夜十一點半,她本不敢貿然到一個老鄉家裡去過夜,但是張家村貧困偏僻,也沒什麼旅遊資源,領導的考察團光顧不到這裡,自然不存在招待所了。而林玲也事先找村支書打了個招呼,算是做了一個「外來人口」登記備案。
老支書得知林玲是記者,來調查柳艷芳的事情,並沒有太多的戒備和反感,而且主動介紹麵店師傅是一個老實人,可以放心到他家居住。
當晚,麵店師傅的兩個女兒是最後才給柳艷芳磕頭的孩子——這也是麵店師傅為了等林玲一起回家,特意跟老支書要求的。
高鳳軍的哭泣自有老支書去勸解,而林玲看到麵店師傅的兩個女兒打著哈欠,知道她們困了。雖然她很想看高鳳軍後邊的表現,但是她知道麵店師傅一家三口都在等她,所以她也就沒有再理會高鳳軍,而是跟著父女三人回家去了。
麵店師傅一手抱著小女兒,另一隻手牽著大女兒,一家顯得其樂融融。他們家離靈堂並不遠,穿過兩個衚衕,很快就到了。
麵店師傅的家,是一個傳統的農村院落建制,進了門後便看到一面高大的門牆擋在了眼前,門牆上雕刻著大號的「褔」字,必須繞過這面牆,才能看到三間正屋,而兩邊都是堆放雜物和當作廚房用的偏屋。看得出麵店師傅家算是張家村中家境比較殷實的,因為他們家中的房子都是磚瓦結構。
院中間栽著一棵石榴樹,樹上的石榴花已經含苞待放,而正屋的窗台上掛著一串串紅色的辣椒,應該是他們家的麵店中常用的材料。
皎潔的月光下,院子顯得極為整潔,沒有堆放任何雜物。
「您家中有幾個孩子?」林玲一直都沒有問麵店師傅的姓名,從老支書那裡只知道他姓張,是村裡的本家。
張師傅咧開嘴笑呵呵地說道:「俺們家人口多,兩女一男,前面生了這麼兩個丫頭片子,這不,前些日子俺家娘們才給俺生了個兒子。」
林玲這才知道農村重男輕女的觀念還是這麼嚴重,她仔細看了看張師傅的兩個女兒,似乎都已經到了上學的年齡,從剛才她們給柳艷芳磕頭來看,應該都是正在村裡上小學。
兩個小女孩都很懂禮貌,阿姨長、阿姨短地叫著。林玲其實本想讓他們叫姐姐的,但是想想自己的歲數,似乎到了做長輩的年齡了,所以也就沒有拒絕這個稱呼。
屋中的女主人一直沒有出現,聽到推門聲也沒有吱聲,林玲只聽到屋中嬰兒的啼哭聲,女主人應該是在照看嬰兒。
「俺老婆剛生孩子,坐月子呢,不方便見人,哈哈,記者同志可別介意啊!」張師傅滿臉憨厚地解釋著。
「哪裡哪裡,坐月子不能見外人,這個道理誰都懂!市裡也是一樣的。」林玲為了顯示她並不在意,沖張師傅淡然一笑。
夜已經很晚,張師傅不再說什麼,把林玲領到兩個女兒的屋中休息,自己便回屋睡覺去了,嬰兒的啼哭也在他進屋後不久停止了。
張師傅的兩個女兒長得眉清目秀,都很水靈,但她們說話的口音卻難以掩飾鄉土氣息。
林玲看了看她們睡覺的地方,這個炕很大,並排躺十個人也不會擁擠。兩個小女孩脫去了外衣,躺在鋪著被單的炕上,然後拉起了被子,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林玲。
林玲也沒有介意,故意躺在了姐妹倆的中間,然後分別沖著姐妹倆笑了笑,姐妹倆也沖著她笑了笑。
燈關了,林玲沒有脫掉衣服,和衣而卧。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屋中,林玲仍舊可以隱約地看見兩個女孩的臉。
兩個小傢伙難得遇到外人,有點興奮,東一句、西一句地打聽城裡生活的各種問題。
「阿姨?城裡是不是有好多漂亮的衣服啊?」
「是啊!有好多商店,裡邊有各種各樣的衣服。」
「俺真想去看看!」姐姐十分羨慕地說道。
林玲覺得自己似乎說錯了話,不該在這些孩子們面前過多描述城裡的生活,因為那樣會讓她們胡思亂想、自尋煩惱。
「阿姨?是不是城裡每家都只有一個孩子啊?」小妹妹的問題顯得更為直接乾脆。
「啊?你怎麼會這麼問?」
「俺是聽柳老師說的,全村就柳老師家裡是一個孩子!她老說這是計畫生育,響應政府的號召!」
林玲覺得這是一個十分不好回答的問題,但又好像必須告訴這兩個小傢伙答案,「是啊,城裡大部分家庭都是一個孩子,除非是生了雙胞胎。」
「像柳老師一樣生一個孩子該有多好啊,俺娘生妹妹的時候就交了三千塊錢的罰款呢,這次生弟弟又花了不少錢。」姐姐說。
「是嗎?看來你爸爸很有錢啊!」
「爸爸就想要個男孩,他老跟俺娘說,女兒是潑出去的水,賠錢貨!阿姨,俺一直不知道為什麼俺們是賠錢貨呢?」大女兒的問題讓林玲越來越難以回答。
「爸爸瞎說的,女孩金貴著呢!怎麼是賠錢貨呢?」
「阿姨,俺總覺得爸爸有了弟弟之後就不再疼俺們了!俺覺得俺娘最近看俺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別瞎說,剛才我都看到了,你們的爸爸多疼你們啊!一個抱著,一個領著的!」
「阿姨,你是大學生嗎?」小女兒主動轉換了話題。
「是啊!」
「俺也想上大學,但是好像沒啥希望。」小女兒極為沮喪。
「為什麼啊?只要你努力學習,就能上大學的。」
「俺們全村只有柳老師的兒子考上了大學,其他孩子最多就到村外上了職校。俺們估計是沒有機會上大學了。」這句話是大女兒說的。
林玲忽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悲涼,自己生在城市中,享受著良好的教育,考上大學並不是一件難事,甚至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但地域的教育差異化所帶來的巨大反差,讓林玲真實感受到,張家村的孩子們能夠通過高考的幾率實在是太小了。
林玲張開兩臂,摟住兩個女孩,「放心吧,這一切都會改變的,你們也一定有機會去上大學。」
「阿姨,你不要安慰俺們了,原來柳老師也是這麼說的,但是現在連她都走了,您覺得俺們還會有希望嗎?」
「孩子們,別灰心,柳老師的兒子能考上大學,你們也一定能。」
只見大女兒使勁搖了搖頭,說道:「不一樣的,不一樣的!她的孩子是一直在村外上的學,而我們都是在村裡,據說村外的老師會發給他們好多新的習題做,可我們這裡什麼都沒有,有的同學連課本都是借的——跟人家怎麼比呢?」
林玲真的難以回答孩子們的問題了,只得轉移話題,「柳老師不在了,你們村裡是不是要來新的老師呢?」
「不知道!反正俺們已經兩周沒有上課了。柳老師兩周前突然說家裡有些事,必須要到城裡去。走之前她特意說這次可能要去一段時間,讓我們好好學習,後來她又說如果能出村子去上學,還是要出去。其實俺那時感覺到她可能不會回來了,沒想到柳老師竟死了!」大女兒說的話帶著深深的悲傷。
林玲對大女兒的這番話很感興趣,「你知道柳老師為什麼走嗎?」
大女兒搖了搖頭,但小女兒卻說道:「柳老師那天突然接到一封信——我那天偷偷看到的——柳老師在辦公室里看那封信,看著看著就哭了!轉天她就說她要到城裡去辦事。」
「你們姐兒倆都在一個班裡嗎?」
「我們這裡上學不分年級的,因為只有柳老師一個老師。高年級和低年級都在一起上課。」大女兒補充道。
「那封信里寫的什麼?你們知道嗎?」
「不知道,村裡很少有電話,村外的人如果沒有著急的事,跟村裡聯繫大部分都是寄信的。俺記得信是那天上午郵遞員三叔拿來的。」小女兒繼續說道。
林玲猜測著:到底是誰寄來的信?信中到底說了什麼?才讓柳艷芳放棄了這幫孩子,隻身一個人到T市去。
「柳老師的兒子你們見過沒有?」
「見過幾次,是個很高大帥氣的哥哥,我們都叫他孫哥哥,柳老師見了他就會笑。」
「是嗎?呵呵,那孫哥哥和柳老師的關係怎樣?」
「阿姨,你怎麼會問這個問題呢?」
「我只是想知道,那封信是不是你們的孫哥哥寫來的?是不是孫哥哥惹柳老師生氣了?柳老師是不是因為這個才哭的?」雖然林玲的掩飾很拙劣,但用在小孩子身上還是有效果。
兩個小女孩並沒起疑心,「俺們從來沒見過孫哥哥笑,特別是在柳老師面前。」
「哦?你們確定?」
「確定!因為他回村子的時間很少,每次見到他,他都不笑。」大女兒搶先說道。
「還有好幾次俺看到他和柳老師爭吵呢?」小女兒繼續補充著更有價值的信息。
「爭吵?」
「是啊,就在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