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邁爾斯·斯潘塞的律師事務所位於麥迪遜大街59號,佔據了摩天大樓的整個第十層。儘管這是邁爾斯的事務所,他手下還有十五名律師,大多數剛從法學院畢業,所有人都憧憬著有朝一日成為合伙人。但邁爾斯不喜歡合伙人。一旦這些新手經過風浪不再暈船,學會了如何處理一件案子,所作所為看上去像個律師,他便跳槽到了別處。那些留下來的永遠是老樣子。

跟邁爾斯一起工作就好像處於颶風的風眼裡。他所代理的,什麼人都有:黑手黨成員,警察殺手,強姦犯,騷擾兒童者,毒品販子等等,任何人,只要他付得起錢。而只要案子能勝訴,他無所顧及。

「受害者」這個詞在他的辭彙表裡是沒有位置的。他將所有的受害者視為失敗者,沒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活該因他們的懦弱而遭受懲罰。

由於沒有合伙人,他便可以將大部分利潤歸為己有。與他寄到海外的銀行帳戶上的巨額數目相比,他付給他那些年輕律師的錢可謂菲薄。在邁爾斯看來,他們其實應該為有幸從最好的律師這裡學到本事而付他學費。

但錢不再是這位五十八歲、短小精悍的律師的主要追求。他喜歡的是從榮耀中獲得樂趣。他喜歡看到自己出現在晚間新聞中,喜歡坐下來邊喝咖啡邊翻早報,看到自己的眼睛在屏幕中正瞪著自己。

然而,近來他發現,注視著自己的那張臉已不再年輕。邁爾斯的妻子去年死於癌症,最近他對死考慮得很多:不知她妻子現在在何方,是否真有來世這回事?他不許他妻子要孩了,因為他覺得在他緊張的生活中沒有孩子的容身之地。隨著年歲的漸大,她不免空虛,為此她至死沒有原諒他。近來,邁爾斯終於明白他犧牲了什麼。他現在剩下一個人了。沒有人到家裡來,在他心情不好或累了一天後,沒人關心他。法律界的許多人在佩服他的本事的同時,暗地裡認為他是一個冷酷、唯利是圖的傢伙。在往上爬的過程中,他利用了數不清的無辜者,他明白他將永遠也無法擺脫他們因此所遭受的苦難和悲傷的陰影。現在,他天天問自己:他會遭到報應嗎?真的有末日審判嗎?

他是否會被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邁爾斯·斯潘塞面臨著他自己的死罪。在大庭廣眾之中為自己辯護將是他這輩子遇到的最大的挑戰,可這位聲名鵲起的大律師卻感到無話可辯。對冷酷和貪婪的指控,沒什麼可為之辯護。他沒有過悲慘的童年,也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他想跟對待所有案子那樣對付它,惟一的辦法就是理智地、現實地面對它,那樣他才有可能像以往一樣勝訴,他心想。自信固然重要,但他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臨界點,需要日月星辰為他作證。他得找到這個突破口,免得晚了。他這輩子一直站在人家背後。為什麼他不能進入來世呢?

大步走向會議室,邁爾斯將案卷往桌子上一擱,注視著聚在他面前的臉孔:「我們開始嗎?你們都看過材料了嗎?」

「嗯,我們都看過了。」

菲利普·康納斯說。他跟邁爾斯五年了。

「那麼,」邁爾斯背靠在會議桌上首的皮椅里說,「我們該不該受理?」

「這是件怪案,邁爾斯,」康納斯的眉毛往上挑,「怪極了。我的意思是,不管誰受理這個案件,都得準備打持久戰。」

「這點我意識到了,」邁爾斯說,「但我們能贏嗎?他們掌握了什麼?我們又從中看到了什麼?」康納斯打開他桌子上的案卷。這案卷跟邁爾斯的以及桌上所有的案卷都是一樣的。

「托伊·約翰遜聲稱堪薩斯火災發生時,她在紐約恰好心臟病發作。她還說另一個孩子從中央公園獲救時,她又一次心臟病發作被送進羅斯福醫院的急診室。我今天上午跟她丈夫談過。他從機場打電話給我,說堪薩斯火災那天她住在醫院裡,但當天下午失蹤了幾個小時。醫院證實她是個病人,而且他們堅持托伊·約翰遜當天下午晚些時候回到醫院,是由一位紐約警局的警官送回來的。」

「好極了,」邁爾斯說,「這不是無懈可擊的不在現場的證據,是什麼?」康納斯抬起頭,擦了擦眼睛。他一整夜都在研究這案卷,試圖找出所有的機關和陷阱:「紐約警局沒有任何接送過一個叫托伊·約翰遜的人或別的什麼人到羅斯福醫院的記錄。向醫院取證,他們所知道的只是約翰遜夫人是由一個穿制服的男人護送到急診室的。」

「我明白,」邁爾斯說,「可他們堅持說她在醫院,她的心跳停止。要是她在醫院,她怎麼可能在堪薩斯。」

「這個,」康納斯臉上露出氣惱的表情,「甚至她自己也承認她在堪薩斯。她跟她丈夫說她在堪薩斯。她跟埃斯特班醫師說她在堪薩斯。我還可以向你保證她跟逮捕她的特工也說她在堪薩斯。她只能持同一口徑,說她在犯罪現場。我們總不能對我們的證人的證言的可靠性提出異議。」

「我們可以,如果她因精神障礙無行為能力的話。」

邁爾斯以權威的口吻說,「我們可以以她無行為能力為由中止刑事訴訟程序,送她到精神病醫院,讓他們直接對她的記憶力作出鑒定。接著,我們再把她帶到法庭,使她獲得釋放。要麼如此,不然我們決不讓她承認在現場。」

「讓我來告訴你,邁爾斯,」康納斯說,「這個女人恰恰符合綁架兒童犯的特徵。她沒有孩子,而又拚命想要一個。據她的丈夫說,他們做過所有檢查,看過產科醫師,想盡了辦法。她一直表現出行為反常。她的形象就出現在堪薩斯縱火案現場的錄像里。我們怎麼還能贏這個案子呢?」

「你看過錄像嗎?」邁爾斯問。由於他們尚沒有受理這案件,大多數證據還無法接觸到。

「所有人都看到了,」康納斯說著,看看邁爾斯,彷彿在說:過去的十二小時你上哪兒去了?「今天早晨播了長達三十分鐘的新聞專題。我以為你看了。他們有那場火災的剪輯,還有特寫,邁爾斯。接下來,還放了她被捕的鏡頭。是同一個人,任何人都看出是同一個人。」

邁爾斯沒趕上早間新聞:「你錄了嗎?」

「當然。」

康納斯說。

「我呆會兒看看。」

他的目光在房間內掃視了一遍,「這麼說,你們都看到了那錄像?」百分之六十的人點點頭,其餘人則搖搖頭。邁爾斯問他們:「我們該受理這樁案子嗎?」

「我投反對票,」康納斯說著,將手放在合攏的案卷上,他覺得他們該適可而止。接著,他總結道:「所指控的這種罪令人反感,邁爾斯。並且,這也是我所見過的最錯蹤複雜的案件。我說的是那三起一級謀殺案。也許會判死刑。加之綁架的指控,你會把我們好幾年都捆在這個案件上。」

「嗯,」邁爾斯思忖著,「可它不是聳人聽聞嗎?」康納斯愁眉苦臉,掉過視線。屋內的其他人紛紛發表他們的觀點。他們都明白該案觸目驚心,尤其是那些從錄像上看到托伊·約翰遜身穿「加州天使」T恤被押上警車的情景的人。

安·魯賓斯基開口了,大家不約而同地側耳傾聽。她約摸三十五歲年紀,婚後不久才上的法學院。她機敏而又能言善辯,是斯潘塞的一顆正在升起的新星。安將她褐色的直發挽了一個法國式的髮髻,身穿兩件套的海軍藍套裝。

衣領上飾有花邊。

「這是一個大好機會,邁爾斯,」她說,身子前傾,以便能看見他,「在這件案子上我完全不贊同菲力的看法。這類案件公眾極感興趣。而且我想你會使這位女人獲得澄清的,沒問題。顯然,這裡有誤會。在堪薩斯肯定有個跟她像得要命的人。想想吧,當你救了這位可憐而無辜的女人,使她免於坐牢,會有多好!她是那麼的漂亮、迷人、優雅。天哪,她身穿一件帶有光環的T恤,滿臉無辜的神情,似欲展翅飛去。」

「你看這個了嗎?」邁爾斯將一份《紐約郵報》推過桌子。頭版便登著托伊的相片,標題是《天使還是綁架兒童的罪犯?》。

會議桌四周一陣嘁嘁私語。康納斯瞪著魯賓斯基。邁爾斯將他的座椅移正,說道:「我已經決定受理該案。不管採取什麼手段,只要能使他們不把她移送到堪薩斯,我們都干。她當時在醫院裡,」他的眼鏡滑落到了鼻樑上,此時他像變了個人,精神煥發,「派個人到拘留所去,使她簽字同意提供病歷。看看他們對她進行了什麼治療,她如果旅行的話會有什麼危險。再看看我們能否把她轉移到醫院。她的健康狀況可能也是我們能把她留在州里的一個理由。再派個人去醫院,看看是否有人知道警察在哪兒讓她搭上車的。我們得找到那個送她回醫院的警官。」

邁爾斯停住嘴,呷了一口咖啡,把卷宗擱到一旁,開始在一本黃色的拍紙簿上列提綱。

「安,找一位專家來研究那盤錄像帶。」

「噢,我忘了告訴你當她抱著那個孩子從中央公園裡奔出來時搭的是誰的車。」

她激動地說。

「誰?」

「不是別人,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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