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館裡擁擠而嘈雜。星期五晚上是餐館裡最忙碌的晚上之一。端著沉重的托盤在悶熱的廚房與餐廳之間來回穿梭,薩拉已經汗水涔涔。
她的目光不時地轉向門口,而後瞧瞧腕上的手錶。已經過了五點,雷蒙德·岡薩雷斯還沒來上班。助理經理氣得臉色鐵青,因為他們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於低等侍應生。現在薩拉和其他女侍者在完成本職之外不得不收拾桌面。這意味著整個流動的速度要慢於平日,而紐約人喜歡一切都是快節奏的。
坐下來大約三十秒鐘後,他們便期望有東西上桌。麵包、泡菜、水,任何東西。
「嘿,叫你呢,」一位身著褐色皮茄克的粗魯男人在薩拉匆匆經過他身邊到另一張桌子去時朝她吼道,「我已經等了十五分鐘了。你什麼時候才來理我?我還要到別的地方去呢,明白嗎?」
「對不起,」薩拉馬上說,「等我把這份點菜單送進去,我就回來。我們今天晚上有點兒缺人手。」
雷蒙德會丟掉飯碗的,薩拉斷定。儘管他只是個收拾桌面的低級侍應生,飯碗也並不那麼好找。並且,她懷疑他除了他那份藝術天份外,別的技能有限。
她責備自己不該離開他。她走出閣樓時怒氣沖沖,不勝煩惱,可她的憤怒隨即轉為擔憂。兩年前,她的弟弟自殺了,使全家深受打擊。可跟別的家庭不一樣,薩拉把責任都統統攬到自己肩上。為什麼她事先沒有看出任何徵兆?他倆之間最為親密,而他哥哥跟他們的父母和家裡其他人之間則關係或者疏遠,或者緊張。她還記得他懸樑自盡的前一天晚上臉上那無助而絕望的神色,猛然意識到這天早些時候她在雷蒙德眼裡看到的正是同樣的表情。
早些時候因他還不來上班,已經草草記下雷蒙德的電話號碼,趁再次進廚房時,薩拉掏出一個二角五分的分幣投入廁所間外的投幣電話。回頭掃了一眼,肯定助理經理沒在,她迅速撥通了號碼。電話鈴至少響了十到十二次後,她才將話筒擱回叉簧,比先前更害怕了。雷蒙德沒來上班,電話又沒人接,他很可能死了。她弟弟死了三天後,屍體才在他那無電梯的、位於五樓的污穢的房間里被發現。跟雷蒙德一樣,她弟弟自視為藝術家,一位詩人,當他的夢想破滅後,貧困和絕望使他越走越遠。
薩拉永遠忘不了葬禮後走進他的公寓去整理他那點可憐的遺物時的情景——滿房間可怕的屍臭。如果雷蒙德已經決意結束自己的生命,她也許無法阻止他這麼做,正如別人不止一次告訴她的那樣。但她完全可以打個電話,瞧瞧他怎麼樣了。至少,要是他死了,她可以早點發現他的遺體。
薩拉驅使自己更賣力地接受點菜,滿足顧客的要求,害怕自己如果不替雷蒙德做點什麼,她會在有人乞求幫助時,又一次視而不見。她不是個虔誠的教徒,但她相信某種力量,相信人生自有其安排。也許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她對自己說,她正接受考驗。她已經痛失她弟弟。與一個像雷蒙德這樣的人相遇也許正是一個證明她不會再讓類似的失誤再重犯的機會。
等到餐館裡暫時清閑了點,出現了幾張空桌,她立即走近助理經理。
「我不舒服,」她說著,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我想我設法頂到下班了。」
那人憤怒到極點,像個瘋子似的朝她破口大罵:「別對我裝出這副病態,妞!回去工作!你會被解僱的!要麼去工作,要麼滾回街頭那個低級的『伯尼』飯館當女招待去吧!」助理經理是個臃腫的希臘人,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腆著個大肚子。
薩拉眼睛眯成一條縫,瞧著他:「什麼?你要我吐到顧客身上嗎?」她走前一步,離他更近,捧住小腹,張大嘴,作出一副馬上要嘔吐的樣子,「我想我這會兒就快吐到你身上了。」
助理經理跳了幾步,怒目圓睜:「滾出去,婊子!竟敢吐到我身上,你被開除了!我這可是剛上身的嶄新襯衫。」
薩拉立即轉身,衝去拿她的手提包和外衣。她得走著去雷蒙德位於特里比克的寓所,至少得化一刻鐘。
托伊手上纏著繃帶,胳膊上打著吊針,躺在病床上。當那位警官把她送進急救室時,他們檢查了燒傷,擔心傷口會感染。由於疼痛不已,她這次決定接受他們的治療。餐館那一幕在一天里發生一次已經夠了。她不再覺得呆在一個安全、溫暖的地方是件不幸的事。
就在這時,她一抬頭,瞧見了門口的斯蒂芬和西爾維婭。
「天哪,托伊,」斯蒂芬叫道,他的臉由於焦慮而扭曲。
「你沒事兒吧?我們都快急瘋了,你為什麼要離開醫院?」
「我不知道。」
托伊虛弱地說,他的出現使房間里有一股壓抑的氣氛,尤其是因為她倒在床上,得仰視他。他看上去如此高大,如此富有權威,眼裡的神色如此嚇人。她竭力想坐起來,而後才意識到自己的雙手沒法動。她倒回枕頭上。斯蒂芬俯下身親吻她的面頰。
托伊朝西爾維婭看看,可後者卻一聲不吭。她臉上的表情告訴托伊斯蒂芬已經叱責過她,或許還責備過她不該慫恿托伊作這次旅行。
瞧見他倆都站在那裡盯著她,好像她跟一個外星人似的,托伊的目光轉向西爾維婭。
「我和斯蒂芬有幾句話想單獨談談,你不介意吧?」她說,「已經夠給你惹麻煩的了,沒有理由再把你捲入其中。」
「沒問題。」
西爾維婭說,立即轉身離開了房間。接著,又從門口伸回腦袋,添了一句:「我就在門外,如果你需要我,就叫一聲。」
托伊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淚像決堤似的「嘩嘩」地流過她的面頰。到了舒適而安全的所在,她反倒感到迷惑,突然悲從中來。從現在起,他們會隨時隨地強迫她做更多的檢查。更多的針劑、X射線、奇怪的機器在等著她,還有像白堊似的藥水,她得咽下。最終他們會告訴她什麼呢?她的心臟碎了?她快要死了?
瞧見她丈夫板著臉注視著她,她只希望死神快點降臨。
「好了,」瞧見她臉上的淚珠,他的聲音軟下來。意識到她的手沒法動,斯蒂芬從床頭柜上拿起一張紙巾,替她擦眼淚,「別哭!我們馬上會搞清楚的。我在這兒呢,等他們說你能旅行了,我們就飛回家去。」
「是那場火,」她抽泣著語無倫次地說,「我在那裡。我跟許多孩子在曠野上,其中一個小男孩……」
「你在說什麼,托伊?」斯蒂芬說著,側過腦袋,「就等一分鐘,行嗎?我去查查你的病歷表。」
她丈夫一個箭步沖了出去,門在他身後來回晃動。沒過一會兒,他就返回來了:「你手上的燒傷沒那麼糟糕,大多數是二度燒傷,只是左手掌上有一處一度燒傷。他們會給你用抗生素防止感染。病歷表上寫著他們已經給你打了止痛針。這是否管點用?」
「是的。」
托伊頭昏眼花地回答道。止痛針不但使得她神志恍惚,思維不連貫,而且還使她特別想說話。既然這會兒房間里有人,「我怎麼了?為什麼這一切發生在我頭上?」
「我不知道。」
斯蒂芬說,「哪兒的曠野?你這些燒傷是怎麼弄的?西爾維婭認為你整夜都在床上。你一個人自己到街上去的嗎?真是這樣,那又為什麼?」
「我不知道是哪兒的曠野,」托伊說著,眨眨眼睛,像是在腦子裡竭力重現那夢境,「但我想是一所學校起了火。可能有十五到二十個孩子,沒有大人。一個閃電引燃了野草,那孩子的襯衫上也粘上了火。我不得不衝進火中去救他。我一定就是這樣燒傷的。」
「這兒附近壓根就沒什麼曠野。」
斯蒂芬不相信地說,「你是在曼哈頓,托伊。」
接著,他想起了什麼:「你可能是在中央公園吧?」她的目光在房間里睃巡著,萎靡不振地說:「也許吧。」
「可中央公園沒有學校,據我所知。那裡有個溜冰場,可能會有孩子。」
托伊只是望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該相信什麼。就在這時,埃斯特班醫師進了房間,走近床前。他朝斯蒂芬點點頭,便開始測托伊的脈搏,檢查冰袋和靜脈滴注。接著,他低頭朝托伊笑笑:「止痛針是不是使疼痛減輕了些?」
「是的,」托伊說,「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我要回家。」
「很快,」他說,瞥了一眼斯蒂芬,「也許我們該出去了?」兩人一起出了房間,斯蒂芬背靠在牆上。西爾維婭正坐在凳子上等,看見他們,便走了過來,聽他們說些什麼。
「她剛才告訴我她在火災現場,」斯蒂芬對另一位醫師說,「火災是在某地的曠野上。她不知道具體在哪兒,但有孩子。這就是她說的被燒傷的緣故。」
「我知道,」埃斯特班醫師說,眼瞅著地上,「她也是這麼對我說的。我給消防隊打了電話。他們說今天早上惟一的火災發生在勃朗克斯一套公寓里。裡面沒人居住。你認為她會莫明奇妙地一直走到勃朗克斯,進入那幢樓,也許還是在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