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點鐘,托伊嘴裡咕噥著:「快跑!快點!別停下來!」西爾維婭哼哼著,睜開眼睛,瞥了一下托伊,看看她是否醒了。意識到她只是在說夢話,西爾維婭悄悄地滑下床,上了一趟衛生間。等她回來時,只見托伊仰卧著,胳膊伸到了她那一側,使得西爾維婭沒法再睡。她不想弄醒她,可在這小房間里除了繼續睡覺,沒別的什麼事可做,而要想睡,只能挪開她的胳膊。
她先是抬起托伊的一條胳膊,擱在她的胸前。即使如此,還是沒有足夠的地方躺下來,她只得把她推到一邊。托伊睡得可真沉。她心想。在西爾維婭推她時,她沒有睡到一邊,身子又滾了回來,臉衝下趴在那裡。西爾維婭爬上床,等待著,以為托伊會調整姿勢,好睡得舒服點。可托伊還是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攤著胳膊,臉埋在枕頭裡。西爾維婭不安起來。她們一起上大學時,她見過她睡覺,如果她沒記錯的話,托伊睡覺挺文氣。
有些不對勁。
「托伊!」她低聲喚道。
沒有回答。
西爾維婭輕輕地戳了一下她的肋骨,希望能使她翻個身而不弄醒她,可托伊仍然沒有反應。她不能讓她繼續這樣睡下去,會窒息的。
「托伊!」她又喚道,這回聲音大了一點,「醒醒!你得翻過身來!」還是沒有動靜。
西爾維婭從床上坐起來,推推她的肩膀。當托伊還是沒有反應時,她開始心慌起來,一把抓起她的胳膊,量她的脈膊。
「啊,天哪!」她斷定她已經沒有脈膊,尖叫起來。她迅速將托伊的身子轉過來仰躺著,將她的頭擱在自己的胸前。沒有反應。接著,她側過臉想試試托伊還有沒有呼吸。沒有熱氣噴到她臉上。她抓過床頭的電話,撥通總機,朝接線員嚷道:「叫輛救護車來!快點!我朋友沒有呼吸了。我想她的心跳停止了!」西爾維婭深深地吸了口氣,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集中注意力,回憶如何做人工呼吸。
「堅持,寶貝兒!」她說,聲音有些發抖,臉上冒出了汗珠。
「求求你,上帝,別讓她死去!我一定得做對,千萬不能出錯!」她的手指在托伊的胸部摸索著,總算找到了胸骨,於是,她開始用力擠壓。第一步完成後,她嘴對著托伊的嘴開始往裡吹氣。她竭力不去想所發生的一切,把注意力集中在回憶所學過的有關知識上。這不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她對自己說。要不然,她會不知所措,該做的都不會做。
也不知過了多久,西爾維婭終於聽到走廊上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她再一次將嘴對著托伊的嘴,突然感到托伊是在自己呼吸。將頭再度移到托伊的胸口,她聽到了「怦」、「怦」、「怦」的心跳聲。
「感謝上帝!」她不由自主地說。接著,莫名其妙地,她開始用希伯萊語急促地祈禱。
就在這時,門開了,兩位救護人員帶著一隻盛有急救器械的鋼製大箱子衝進來,旅館經理留在走廊上沒有進來。兩人中,一位皮膚黝黑、個子高高的;另一位則膚色白皙,個頭較矮,一頭金髮披散著,蓋過了耳根。
「她的心臟現在跳了,」西爾維婭激動地說,「我給她做了人工呼吸。」
他們趕到躺在床上的托伊跟前,那位黑髮男人拉起她的T恤,把聽筒放在那兒仔細聽著。
「她的脈膊雖然微弱但挺穩定,」他說,「你敢肯定她得的是心臟病嗎?」
「我想是的。」
西爾維婭說,突然變得沒有把握起來,「我聽了,但什麼都沒聽見,而且我差不多可以肯定她沒有呼吸。」
她頓了一下,想了一會兒,又補充道:「晚上早些時候我們在機場提行李時她就有些氣急。」
那位金髮男子已經打開了一個小包,準備給托伊進行靜脈滴注。就在他將注射器遞給他的同伴,戳入托伊的靜脈之後,他隨即用對講機跟醫院聯繫,簡單向他們介紹了有關情況。在兩個男人圍著托伊忙乎之時,西爾維婭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踱到房間的另一側。
「她以前生過什麼病嗎?」其中一位男人問。
「我想沒有。」
西爾維婭說。接著,她想起了托伊跟她說過的她在讀高中時生病的事;「有一次,她心臟附近染過病毒,不過那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救護人員在書寫板上記下了西爾維婭所提供的信息。接著,他們打開擔架兩人合力將托伊抬上去。就在這時,托伊的一隻胳膊滑落到了一邊。西爾維婭瞧見她的手心又紅又腫。
「她的手!」她叫出聲來,「瞧她的手!」那兩人停住了,其中一個人小心地拿起托伊的手,仔細檢查著。
「看上去像是燒傷的,」黑髮男子說,「你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嗎?」
「不知道。」
西爾維婭搖搖頭,沮喪地噘著嘴,「她根本就沒離開過房間,怎麼會被燒成這樣的?莫名其妙!」她拉開抽屜,又到衛生間翻來翻去,「這是不吸煙房間,連一盒火柴都沒有。」
「你的推測跟我的一樣。」
黑髮男人說著。點點頭,兩人用力,又把擔架抬起來。
當他們把托伊抬出房間時,西爾維婭變得歇斯底里。眼看著她的朋友如此虛弱,連一點兒聲息都沒有,她怕自己永遠見不著托伊。
「你們要把她送到哪裡?」她問,眼裡噙著淚水。
「羅斯福醫院,」黑髮男人回答道,擔架從門口穿過,「阿姆斯特丹大街五十九號。」
「我會去那兒的。」
西爾維婭邊說邊匆匆更衣。
眩目的燈光和濃烈的消毒藥水味刺得托伊睜開眼睛,她隨即意識到自己是在醫院裡,適才的夢境尚記憶猶新。
「好了,你總算醒了,」金髮碧眼的俏護士低頭望著她說,「我去叫醫生。」
「我在什麼地方?」托伊虛弱地問道,想不通自己怎麼會到這裡,竭力想將剛才的夢境理出個頭緒來。
「你在羅斯福醫院的觀察室。」
護士告訴她,「不過,既然你的情況已趨於穩定,我想醫生會把你轉到心臟病科的普通病房去的。」
托伊還想說什麼,可那位護士已經離開了。幾分鐘後,一位個頭高高、皮膚黝黑、相貌堂堂的男人走了進來,他有一雙聰慧的眼睛,身著考究的褐色西服。
「我是埃斯特班醫師,」他說話略帶有一點口音,邊說邊走到床沿邊,「你感覺怎麼樣?」
「挺好。」
托伊躊躇了一下,回答道,「我為什麼來這兒?」
「你心臟病突然發作,是被救護車送來的。我是這兒的心臟病醫師,醫院打電話叫我來看看你。」
「我跟一個人在一起的。」
托伊說,怎麼也無法集中注意力聽他說什麼。
他瞧見自己的手臂上插著針頭,與掛在床頭的藥水瓶相連,並感到有什麼粘乎乎的、令人討厭的東西貼在她的胸口。側過頭,她看見了監視器。原來她身上接著心電圖描記器,還能聽到機器發出的「嘟嘟嘟」的聲音。
「一位婦女,我的朋友。她在哪兒?」
「如果你指的是戈爾茨坦女士,」埃斯特班醫生說,「我想她還在等候室。」
「哦。」
托伊說著,閉上眼睛,恨不得重新回到夢中,這樣她便能見到那位男孩,確定他平安無事。就像她做的所有的夢一樣,這個夢那麼真實,跟現實中的事似的。她深深吸了口氣,還能聞到她身上殘留的濃煙味兒。
「你能告訴我們你手上的這些燒傷是怎麼搞的嗎?」醫師問。
驀地,托伊感到左手發木,抬起來一看,上面纏著繃帶。她的另一隻手也鑽心似的疼。可卻沒有纏繃帶,布滿了水泡。就跟戒指的事一樣,她心想。
她已經從夢中帶回了什麼,她心中一陣歡欣。
「我的心跳停止了嗎?」她問醫師,一雙綠眼睛分外的明亮,「你剛才說過心臟病突然發作什麼嗎?」
「我們還不能完全確定,不過戈爾茨坦女士聲稱你在旅館的房間里心臟病突發。她為你做了人工呼吸,很可能這才救了你的命。」
他停了一會兒,繼續說:「我已經安排了一系列檢查。等檢查結束後,你就可以換到普通病房去。在我們斷定你的情況已經穩定之前,你還是繼續呆在觀察室妥當。」
「我不想做任何檢查,」托伊厭煩地說,「我現在好好的。我要走。」
埃斯特班醫師沉下臉:「這是愚蠢的。你的病情很重,約翰遜夫人。你當然明白這點。你朋友說你曾經得過心包炎。那次的病很可能對你的心臟造成了損害。所以才會發生今天的事件。我們已經通知你丈夫,我知道他也是一位醫師,他現在正從加利福尼亞往這兒趕。」
斯蒂芬!托伊對他們未經她的同意叫他來極為生氣。她到紐約的頭一天就進了醫院這一事實本身只能證明他的觀點——那就是,他妻子是一位嬌弱、幼稚的婦女,自己不能照顧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