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U君已經去世一個多月的時間了……

那天,我和金牧師一起,從醫院裡出來以後,拿上放在教堂里的行李。我沒有回家,便登上了開往長野的列車,一路顛簸飛馳。

原本應該是兩個人一起的,但如今只剩下我一個人,在特快列車上隨便地顛簸著,我的心情很糟糕。在途中,列車只要停車,我便下車,再隨便換乘上另一趟。

在一個不知名的小站下車以後,我便向著人煙稀少的方向,漫步走去。真有去死的打算。

我無法想像沒有U君的人生。我不知道今後,將用什麼來支配著我活下去。我很想儘快地獲得解脫。

夜半時分,天上開始下起了大雨,但是,我還在漫無目的地漫步。我不止一次地想,即便就這樣慢慢地被雨水沖刷、溶化也好。路上,遇到一座令人頭暈目眩的山崖。我咬著牙,脫掉鞋子,光著腳,但是,不爭氣的我,還是沒有勇氣去死。

確實是這樣。一個月里,毫不爭氣的我,只是一直在逃避著。我不停地搬家,尋找死的地方,但事實上,只不過是在逃避。

最好的證據就是,當我花光了身上的錢之後,又回到了住習慣了的故鄉。信箱里的報紙和廣告信件,已經汗牛充棟,但是,我絲毫沒有一一査閱的心思,全都隨手扔進了垃圾箱里。

失蹤一個多月以來,家裡的電話座機上,竟然沒有一個電話錄音。沒有人想到我這個連U君的葬禮,都沒有出席的未婚妻。

U君從來沒有向我介紹過他的朋友。或許,U君的這種舉動,是想到我並不太喜歡跟別人交往,但如今U君自己都已經去世了,竟然連一個能夠證明我與他是未婚夫妻的人都沒有。再次成為單身的我,只能獨自一個人,去品嘗這份孤寂的特殊心情了。

或許,即便我就那樣從懸崖上跳下去,也沒有人在發現我的屍體之後在意我。

回到家之後,稍微睡了一會兒,我將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像是做夢一樣,仔細地回想了一遍。我突然想到,或許應該去探訪一下,U君居住的公寓。我想像著,當我摁響門鈴的時候,U君就會——「啊,你回來啦」,然後出現在我的面前。但是,那樣的場景是絕對不會發生的,事實上,已經有另外一個女子,在那裡開始了新的生活。

渾蛋,U君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沒有出席他的葬禮,就連跟他的屍體道別都沒有參加。

是誰為他舉行了葬禮?U君的父母也已經過世了,他基本上已經沒有什麼親人了。我只聽他說過一次,有一個15年都未曾見面的叔叔,住在九州地區。或許,U君的骨灰,已經被那個叔叔帶走了吧?

我想親手去摸一下U君的牌位,也想為自己連他的葬禮都沒有參加,向他表示道歉。但是,我連他的叔叔叫什麼名字,住在九州的什麼地方,都全然不知道;而且,我也不知道從哪裡著手去調査。

或許,聯繫一下U君工作過的公司,他們會告訴我吧;但是,我究競該以什麼身份,去向他們詢問呢?對於一個沒有出席未婚夫葬禮、失蹤一多月的新娘,誰又會同情我,告訴我這些呢?

我決定搬家。這間屋子裡有太多關於U君的回憶。與美好的回憶相伴,繼續生活下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喲。

我悲痛地生活著,期間,好幾次發現一輛亮藍色的汽車,車裡坐著一個中年男子,頭髮花白,卻用護髮素整理得油光發亮,一直在盯著我觀察。就是那個5月份,在我回媽媽家的路上,追著我不放的那個男子。

當我向他靠近,想要問他到底想幹什麼的時候,他卻慌慌張張地逃走了。雖然我很不高興,但是,畢竟沒有遭遇什麼特殊的危險,因此也就不了了之了。

自從我搬家以後,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在我向新的公寓搬遷的過程中,好幾次都從U君住過的公寓前面走過。每一次,我都感覺到,U君還在某個地方,我還不住地回頭望呢。但是,卻沒有U君的身影,我所做的唯——件事情,就是每次都淚流滿面。

即便如此,我還是使自己忙忙碌碌的,終於,成功地接受了U君去世的事實。倘若我一直都將自己關在屋子裡,沉浸在迷迷糊糊的回憶當中,或許我至今都無法逃脫得出,那個虛幻的世界。

搬家後的整理終於停當了,接下來,我的大腦中便充滿了U君所遭遇的那起事故。

雖說是一起鐵道口事故,但是,也並不是被列車直接碾壓致死的,直接的死因是被列車撞飛之後,頭部重重地碰撞在地面上,因此,屍體還是比較完整的。最初看到屍體的時候,雖然感覺到那像是U君,卻又不像,只是因為,面對的是一張已經死去的面容。當我冷靜下來之後,也很難認為,死去的人不是U君。

U君是騎著金牧師的摩托車,被撞到的。摩托車雖然被撞得面目全非,但是,從車牌可以看得出來,那確實是金牧師的摩托車。死者的衣服也與U君從教堂出來的時候,穿著的一模一樣——那是很隨意的著裝:鮮艷的夏威夷襯衫,配上淺駝色的斜紋褲。在夏威夷襯衫的大口袋裡,裝著的香煙、行動電話、錢包,都是U君的東西。儘管我特別願意相信,那只是一個與U君特別相像的人,但卻無論如何,那都是說不通的。

但是,我並不打算不折不扣地,就相信了U君的死。

U君為什麼要鑽過欄杆,闖進列車軌道,做出這種無理取鬧的舉動呢?U君的事故有很多疑點。比如,U君出事故的時間和他行走的方向,有很大的偏差。

事故發生在上午10點40分左右——警察確實是這樣對我說的。U君與我分開,從教堂里出來的時間是10點。從教堂到U君居住的公寓,騎摩托車再慢,單程20分鐘也是綽綽有餘的。而那個「不開的鐵道口」,正好位於教堂與U君的公寓正中間。U君在10點鐘,就離開了教堂,無論路上有什麼耽擱,10點20分也應該抵達公寓了。拿上結婚戒指之後,再返回教堂,10點40分的時候,準備穿過「不開的鐵道口」,遭遇了車禍。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倒也沒有什麼疑點。

但是,U君並不是在從自己的公寓,在到教堂的路上出的車禍。而是從西向東——即從教堂向自己的公寓走去的時候,與列車相撞。但是很難想像,U君是在回去取戒指的途中,因為他離開教堂,是在40分鐘以前。

也就是說,U君是從家裡取上戒指,在回教堂的路上,已經越過鐵道口,緊接著又因為某種原因,再一次橫穿鐵道口的時候,遭遇了交通事故。

到底發生了什麼?是什麼理由,使U君要再次返回住宅呢——什麼理由能讓U君做出,鑽過欄杆這種無道理的舉動,要返回住宅呢?

「這麼好的戀人,你也不想失去吧?如果不想的話,就乖一點。」

那個強姦我的蒙面男子,在我的耳邊說的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一個人的思維是有所限制的。我應該去尋求幫助,我走向好久沒有去的教堂。

「有點瘦了呀,祥子!……」金牧師像往常一樣,滿臉慈祥的笑容,向我迎來。

我不太清楚他是否知道,我曾經失蹤過的事情。即便是知道了,他也不會則怪我的。但是,如果我告訴他,我想過要去死,這個為人很好的牧師,會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喝著牧師為我製作的酸甜的紅茶,將與U君的事故有關的疑點,全部陳述了出來,並徵求牧師的意見。但金牧師的反應卻很誇張,只是一個勁兒地搖著頭。

「還是算了吧,祥子。」金牧師閉著眼睛回答。

「U君為什麼穿過鐵道口之後,又返回去?……即便調査清楚了,你又能怎麼樣呢?U君還能再回來嗎?總是帶著這些痛苦的回憶,只能夠使你自己難受。一切都是神的旨意。現在,你最需要的就是接受這樣的現實。既為了你自己,也為了U君……」

「渾蛋,我不能就這樣算了!……」我打斷了金牧師的話,大聲嚷嚷著,「U君不是那種人,他是不會做出穿越欄杆,這種不合常理的舉動的。」

「平常情況下的確可能會是那樣,但是,結婚那天就可能不會那樣了。那天可是和你成就終身大事的日子。就因為把戒指忘在了家裡,他才會非常著急的。」

「我還沒有找到那個戒指呢。U君的遺物中,並沒有那個戒指。」我高舉雙手大聲說,「我們的戒指,就和U君的死一樣,像風一樣不見了。難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不,一定是這樣的。」金牧師像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點頭笑道。

「哪樣的呢?」我驚奇地望著牧師問道。

「U君一定是很著急。回到家拿到戒指之後,他就迅速地騎上摩托車往回趕。那天,U君的穿著非常隨意,只穿了一件復威夷襯衫和一條斜紋褲子,是吧?而且連個包都沒有提,就匆匆忙忙回家去了吧?恐怕他是把戒指也放進了襯衫口袋裡,騎著摩托車狂奔的。但是,他的口袋裡已經有錢包、行動電話,這很多東西了。遇上個什麼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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