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我媽媽去世是在11月初的時候——那是一個炎熱得令人難以入睡的夜晚。那段時間,人們還誤以為夏季又會重新降臨了呢。

多年以來,一直從事護士工作的媽媽,對自己的身體健康也十分注意。媽媽不喜歡空調或者電風扇吹出來的風。那一天,她好像是開著窗戶睡著了。可能媽媽也沒有想到,在這個城市治安很好的地方,怎麼可能會出現有賊子,竟敢從窗戶侵入的情況。

發現媽媽遺體的人,是深夜打工回來的佐竹先生;那時候已經過了零點。聽說家裡的東西,就像遭遇了颱風席捲一樣,凌亂不堪。然而,唯獨只有母親,安安穩穩地躺在被窩裡,就像睡著了一般。

「你媽媽的身體冷冰冰的,就像剛剛被裹了一層冰一樣!……」後來,佐竹這樣對我說道。

佐竹馬上叫來了救護車,但是,媽媽已經沒有了呼吸。

警察調査的結果是窒息死亡——我的媽媽躺在太平間里,我看到她白皙的脖頸上,明顯地留著深深的掐痕。

從媽媽毫無反抗的跡象來看,可以斷定,兇犯是從沒有上鎖的窗戶里,悄悄地侵入室內,掐死了正在熟睡的母親。

可是,室內沒有任何東西失竊。為什麼媽媽的居所,會成為犯罪的目標呢?這個原因,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定論。

雖然說我接受了求婚,但是我的日常生活,也沒有發生什麼戲劇性的變化,還是和往常一樣,平淡無奇。U君的父母早早就離開了人世,他也沒有什麼密切來往的親戚。因此,周圍也沒有人催著他結婚。

與我不同,U君好像有許多朋友,在公司里,和同事之間的交情也不錯。但是,他還沒有把那些朋友和熟人介紹給我。也許,他是顧及我不善於交際的性情,才這樣做的吧。我很慶幸他能為我考慮。

至於我呢,能夠親密交往的唯一的朋友,就只有一起打工的理沙子了。本來,我想把結婚的事情告訴她。可是,迄今為止,我還一次都沒有,和她說過我有戀人的事情。現在突然告訴她我要結婚了,未免讓人覺得有些難堪。所以,我也就一直沒有開這個口。

在我們的周圍,能夠不厭其煩地,指導我們操辦婚事的人,可以說連一個都沒有。我可以馬上把戶口遷到U君名下,和他一起生活。不過,為了告別單身生活,我們決定在6月份的第二個星期日,前往家附近的教堂里,舉辦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出席的結婚典禮,之後就辦理遷戶口的手續。

U君的公寓十分寬敞,足以在那裡生養孩子,一起生活。所以,結婚以後,我就打算搬到他那裡居住。因此,也沒有必要為結婚特意準備什麼,我還是繼續過著我以前的生活。我覺得這樣就很好。

可是,雖然說,我沒有打算表現得很明顯;但是在態度上,還是流露出了一些跡象出來。

打工地方的老闆,平常總愛對我發脾氣,有一次,他競然也很少見地親切問我道:「最近,你心情不錯嘛!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兒呀?」

理沙子也笑吟吟地稱讚我:「渾蛋,你變漂亮了呀!……」

連我自己也感覺得到,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樣,總愛低著頭走路了。我昂首挺胸,就像初次邂逅U君的時候,他所說的那樣,視線總是無意識地停留在仰角25度到35度之間的位置。

結婚典禮日漸迫近,就要在一個月後舉行婚禮——那是5月黃金周中的一天。

一天早上,我開始著手搬家的準備。從父母家裡搬出來之後,我就在這個房間里生活了五年。不需要的東西,我基本上不買,即便如此,不知道什麼時候,壁櫥里就給塞得滿滿當當了。

我預備了好幾個大的瓦楞紙板箱,把物品分類整理好。我整理到布滿了灰塵的壁櫥深處時,看到了一本夾在舊衣服中的相冊。

要說起來,我已經有很久都沒有照相了……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順手翻開了這本蒙著一層薄薄塵土的相冊。

第一頁上貼著的照片,記錄了髙考發榜時,拍攝下來的情景。有一個豎牌子,上面寫有高考合格考生的考號。我編著小辮子,打扮得很土氣,耀武揚威地站在牌子前面。這張相片是媽媽給我拍下的,已經有10年之久了。

十年之間拍下來的所有照片,都收在這本照相冊里。想著想著,我總覺得心裡特別難受。

理沙子每個星期,都會給我看她抓拍到的鏡頭。這張是她上個禮拜,去迪斯尼樂園時拍下的相片。哎呀,還有高中時代,去唱卡拉OK時候的照片。這一張呢……

如果換作是理沙子,她不到一個月,就會拍下許多歡快的照片,裝滿整本相冊了吧。我這10年的精彩,還不及理沙子的一個月呢。

以前,我就不太喜歡照相。因為,我極其討厭這種記錄自己過去的方式。每當照相的時候,我心情就十分鬱悶,這種感覺,就像是看到堆積在一起的不及格的答卷一樣。因此,照片中的我,總是佇立在一邊,視線朝下,臉上從來都沒有一點笑容。可是,也沒有人會招呼我說,「喂,笑一笑嘛」,「再往中間站一點兒」。好像沒有人會在意我這樣。

我繼續翻頁,和大學同學一起照的相片,真是屈指可數,拍下的也都是在參加學校活動時的集體照。

貼在這裡的大部分相片,幾乎都是一個人給我拍的。大學時代,只和我短暫交往過的那個男生,對攝影很感興趣,他拍照時我並不知情。我都說過,不需要這些照片的,他還是硬塞給我——都是這一類照片。

我看到了一張和媽媽在一起,笑逐言開的照片。這可能是新年的時候,初次去參拜神社或寺廟時拍下來的吧。周圍的人們都身穿漂亮的和服,只有我和媽媽,穿著平日的衣服,獃獃地站在那裡。媽媽站在我的右側。

欸?……怎麼緊貼著媽媽右邊的地方,照片被剪了下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一瞬間我陷入了回憶之中。

噢,想起來了!……

這張相片是我和媽媽,還有佐竹,三個人一起出去的時候拍下來的。當時,偶然遇到了媽媽的朋友,是請她給我們照的。媽媽的旁邊,本來應該有佐竹。但我受不了這樣,就把有佐竹的那部分,剪下來悄悄地扔掉了。

自從媽媽七七之後,佐竹都有四個多月沒有照面了。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基本上也沒有和他多說話。

法事結束之後,我正想默不做聲地離開,佐竹拽住了我的胳膊。

「我開車送你回去吧!……」佐竹招呼我說。我一句話也沒說,搖了搖頭。

「不一起在家吃頓便飯嗎?」佐竹對我說。

雖然他都是為我好,但我並沒有馬上答應。當然,我很感謝他。自從遇到他之後,媽媽看起來真的很幸福。但是,對於和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來說,稱呼他為「爸爸」,我無論如何也開不了這個口。

佐竹和磨——在大約五年前的6月份,他和我媽媽結了婚。由於他比我母親小10歲,招來了周圍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雖然媽媽和佐竹兩個人,完全不介意那些風言風語,但是,我卻實在受不了。我離開他們,自己單獨居住,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我長這麼大,從來都不知道「父親」是個什麼東西。佐竹是我長到26歲的時候,才第一次接觸到的「父親」形象。但是,我還是沒有辦法,把他稱為父親,也從來沒有把他當做父親來對待。我承認我太小孩子氣了。

佐竹絕不是壞人,對我也很和善。然而,我還是無法對他敞開心扉。我有一個父親就足夠了。我認為親近佐竹,就等於做出了背叛我生身父親的行為。無論如何,這是絕對不能夠容忍的。

「你在說什麼傻話呀?背叛你,還有你母親的,不正是那個拋棄你們的父親嗎?……那個人的事情,你為什麼非要一直惦記著呢?」

理沙子曾經那樣責怪我說。的確,如果按照常理考慮,她說得一點都沒有錯。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單憑道理,就能夠說得通的。

我的生父,現在在哪裡?他又在做些什麼呢?……我對此一無所知。但是,我不希望他忘記我。在這個世界上,應該不存在不愛自己孩子的父母。他離開母親而去,或許也有什麼難言之隱吧?我一直都很相信父親。因此,我做不出背叛他的事情來。

媽媽和佐竹只是召集了近親,舉行了極其簡單的結婚儀式。我沒有參加。雖然,我極其期待母親穿婚紗的樣子,但是,如果我出席了婚禮,就等於認可了他們的婚姻關係。

我真是個小孩子——又笨又蠢,真是過於任性了!……

婚紗……

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是,我依然想像著母親身披婚紗的樣子。不知不覺之間,記憶深處傳來了有一天,母親和我談話的聲音。

那天的情景,一直都沉睡在我的記憶之中。因為最近一直在琢磨著結婚的事情,才又忽然想了起來。那還是三年之前的事情。

母親因為罹患子宮癌,住進了醫院,進行手術的前一天,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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