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勃·卡斯泰斯說,他知道,你們肯定會檢査這些東西,來取指紋。」朱迪斯·布瑞克斯漢姆小姐繼續說道,她的兩隻眼睛瞪著玻璃管,管子中的液體在火光照射下,發出一種黃褐色的光,很像毒蜘蛛的顏色,「於是,我們用手帕把這東西包起來了。」
「好小姐!……」漢弗瑞·馬斯特斯努力用一種感激欣賞的語氣說道。他舉起針頭,「不過,我可以發誓:這根玻璃上肯定沒有指紋,只有模糊一片。這是……」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蹣跚著走來,從他手中接過針頭。他拖出一張椅子,坐在壁爐旁邊,把手帕對摺幾下,折成長條放在膝蓋上。處於危險之中時,他那刮刀狀的手指頭,總是異常靈活,他擠出兩滴黃褐色的流體,嗅了嗅,又嘗了嘗。
「這是馬錢子毒!……」他憤怒地大聲說道,「是粉末與酒精的混合溶液。很簡單,從武器上把毒藥塊刮下來,搗碎了,再溶於從藥店買的純酒精內。這就是你要找的,馬斯特斯。」
「你是說,有人用這東西,殺了拉爾夫·班德先生?」漢弗瑞·馬斯特斯督察長驚異地喊道。
「這還不是要點!……」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執拗地堅持道,「這東西顯然對案情有所啟發,不過,你還是錯過了要點。」他大聲說道,「兇手為什麼沒有用這東西,再次殺死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先生呢?如果兇手想延續『有關房間的詛咒』這種傳奇,為什麼不給蓋伊也來一針,讓他像以前的受害者一樣死掉?……他為什麼要用鎚子砸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先生的腦袋瓜子?……這可不是預先策劃的。」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搖頭晃腦地,自顧自地問著。
「你知道,兇手沒有自帶鎚子準備殺人。鎚子事先已經放在那兒了,馬斯特斯用它打開窗戶以後,就一直把它放在床上。不過,兇手又怎麼會知道的呢?」
「比如,」漢弗瑞·馬斯特斯督察長壓低嗓門說道,「如果一開始,就是他把鎚子拿到房間里來的,他就會知道。不過,先不要操這個心了。先生,這使整個案情又來了個大逆轉!……你難道沒有意識到嗎?如果是用這個注射器殺死了拉爾夫·班德,兇手肯定是親手拿著,自己乾的。」馬斯特斯說著頓了一下,尋思片刻點了點頭,「等一會兒!……除非這溶液毒性很弱,兇手在班德離開餐廳之前,就剌過他了……」
「在哪兒刺他的?」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問道。
沉默中,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再次用手帕,把針頭包了起來,還給了漢弗瑞·馬斯特斯督察長。
他繼續說道:「我可沒有說過,這東西是用來殺死拉爾夫·班德先生的,我提都沒有提過拉爾夫·班德。我所問的是,說不定能為你査清楚真相,提供一點兒啟發呢。為什麼不用這東西,來殺死蓋伊·布瑞克斯漢姆?……來發揮一下,我平時喜歡講的、富有想像力的常識吧。蓋伊昨天夜裡,偷偷溜下來找鑽石。兇手——我們不妨出於奇想,稱他為桑森——手持這個小注射器,偷偷地來找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先生。突然之間桑森意識到,也許是在跟蓋伊打了個照面,或者是在偷偷跟著他的時候,他那精心籌劃的整個計畫,或許還有疏漏。萬一蓋伊被刺時,大聲嚷嚷起來,吵醒了一屋子的人呢?……」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注視著漢弗瑞·馬斯特斯督察長,神情怪異地說道,「好的!……正巧床上放了一把鎚子。桑森打算用鎚子,一下子打暈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先生,再來開始工作。馬錢子毒會完成剩下的任務。不過沒搞好,桑森僅僅使用了鎚子。請注意這一措辭『僅僅』。嗯……哼!……嗯?……」
漢弗瑞·馬斯特斯督察長不耐煩了,他大聲抗議起來:「先生,我覺得這無關緊要啊。也許中途被打斷了。」
「也許啊……也許!……」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盯著爐火沉思道,「其實完全可能,這就是實際原因,儘管你會注意到,桑森完全有時間,好好地狠砸幾下。不過,我想:他可能是試圖彌補一個疏漏之處,結果又引起了另一個疏漏。」他低頭沉吟著,緩緩開口說道,「假定桑森打暈了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先生,這個傷痕並不顯露,或者事後也不會被人想到。比如說,這僅僅是注射的馬錢子毒,是在頭皮上注射的,被頭髮遮住了。很好!……第二天早上,總督察漢弗瑞·馬斯特斯先生到了,看到了屍體,他會想什麼呢?……快說!……」
馬斯特斯督察長皺了皺眉頭:「怎麼啦,先生,那時,我會認為是蓋伊自己……」
「一點不錯,你會斷定是蓋伊殺了班德。事實上,我們所有人都很疑心,就是他乾的。」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十分滿意地點頭說,「你肯定會極富邏輯性地說道:『兇手要麼就是自殺了,要麼是作繭自縛,被自己下的陷阱套住了。感謝上帝,案子就這麼結了。』夥計,既然你已經構築了,一條天衣無縫的證據鏈條,來證明蓋伊是兇手,為什麼還要勞神費力,再繼續往下査呢?……你不會繼續的。我也不會……該死的,桑森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這麼說,他還真是個蠻可愛的兇手!……」馬斯特斯嗤之以鼻,「能夠誣陷別人有罪,他居然還不滿意!……」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又僵住了。他只是空洞木然地說道:「不過,有時候會這樣子。不要緊,讓我們過去,跟佩勒姆醫生聊一聊吧。唔,哈!……」他忽然轉過身去,對著朱迪斯·布瑞克斯漢姆小姐大手一揮,大聲勸阻著她,「鎮定,你就留在這兒,女士。我準備跟你的哥哥說,你有話要跟他說。他知道這個注射器嗎?……很好!……」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點了點頭,轉身沖著督察長打了個招呼,「嘿,小心一點,馬斯特斯。」
書房裡煙霧騰騰,充滿了友善的氣息。威廉·佩勒姆醫生逍遙自在地,坐在一張大椅子里,此人一頭銀髮,體態豐滿,親切隨和,舉止如首相一般高貴。佩勒姆醫生跟人會談,永遠彬彬有禮,講話永遠客客氣氣,差不多快把別人的禮貌言辭都榨乾了。
他兩根指頭之間夾著一根哈瓦那粗雪茄,肘邊放著一杯雪利酒,身上唯一能反映其職業特點的,是一副黑邊眼鏡。他一邊跟對面的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滔滔不絕地講話,一邊還把這副眼鏡,放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著,好像要否定它的存在似的。
威廉·佩勒姆醫生有時候略顯自高自大,不過,他確實非常能幹。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簡直被佩勒姆忽悠暈了,忙著給大家發雪茄,根本沒在意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帶信說,朱迪斯·布瑞克斯漢姆小姐要找他,後來還是佩勒姆醫生勸他離開了。
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走了以後,威廉·佩勒姆醫生戴上眼鏡,抽了一口雪茄,身子往後靠坐在椅子上,逍遙自在的紅潤臉龐上,一副親切和藹的神色。
「啊,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他揚起黑眉毛招呼道,「見到你真高興,即使是在這麼一個糟糕的情況下。」他臉色立刻嚴肅起來,不過好像是想到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在場,他的臉色又輕鬆起來,「你知道,我們有好長時間沒見面了吧。自從在格朗德比那件案子上,你確證了我的想法以後,就沒見過面。協會開會你也不露面。」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
「嗯……好的。我過時了,比爾。」他笑著搖了搖頭,「你知道,你還能有腦筋,跟上時代和疾病的發展。該死的,看看你自己!……」他低頭看看自己未熨過的褲子,又努力斜眼看著領口,那胡亂系著的皺巴巴的領結,「你那雅緻的服飾,說得很清楚嘛,我的就不談了。不要緊。你見過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了,有什麼不對嗎?」
威廉·佩勒姆醫生耷拉下了一邊眼瞼。
「胡扯,夥計,」他說道,「全是十足的胡扯!……」他微笑道,「尤金·阿諾德醫生跟我說,我應該發現不了什麼問題,不過其他人看來,堅持說有問題。」他揮動著大手咂著嘴說,「至於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這傢伙沒有什麼嚴重的大毛病。當然嘍,有一點輕微的神經官能症,這個我們肯定能治好,至於其他的……」
「關鍵詞是這個『當然嘍』!……」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們這些傢伙,就是有這個毛病,我討厭你,也就是沖著這一點。」他搖著禿腦袋冷笑道,「在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地方,你都找不到一個心理完全健康的人,你搞了這種精神謀殺,還沒有人能找到證據反駁你。」他笑著朝威廉·佩勒姆醫生點了點頭,「不過我很滿意。比爾,在這件真實的肉體的謀殺案上,我需要向你諮詢。請直截了當地回答我一個問題,如果艾倫·布瑞克斯漢姆勛爵站在被告席上,有絕對無疑的證據,說明他殺了他弟弟,你會同意絞死他嗎?」
講這番話的時候,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壓根就沒抬高嗓門,而邁克爾·泰爾萊恩心裡卻一陣發寒。這些難以言喻的東西移動著,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話語中所暗示的東西,穩步穿過迷霧,最後彙集成真實的恐怖。這所宅子里有某樣東西在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