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無針之盒

「請務必諒解我,」尤金·阿諾德用他那種機智敏銳的腔調說道,「如果我自稱,對拉爾夫·班德的死很傷痛,那我肯定是胡說八道。我認為:今晚他讓自己掉入陷阱真是很傻,但是,我對他的死感到很遺憾,他對我很有用。我今晚本來確實應該禁止,這場瘋狂的表演的。布瑞克斯漢姆小姐……」

他掃了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小姐一眼,臉上瞬間發出仁慈憐憫的光輝。

「我和布瑞克斯漢姆小姐一致認為:這是瘋狂的,而且,我聽說,她已經盡了一切可能去阻止它。我不會過多地責備她,但是,我還是希望她更坦白一點。」

表達完自己的指責以後,尤金·阿諾德理了理領結,整了整外套,最後含笑看著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小姐,以表明自己已經原諒她了。

真叫人驚訝,這個平靜的婦人,過去幾小時內,一直喋喋不休,現在倒幾乎在啜泣著。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一直在扭來動去。

「好的,現在!……」他提議道,「你也許可以履行職責了,行吧。牌不是放在桌上嗎?你準備做什麼?」

尤金·阿諾德聳了聳肩,開口說道:「不管是幸運還是不幸,現在事情就掌握在你手中,而不是在我手中。我所能做的,就是在你抓住兇手之後,阻止你親手絞死他。它就在你手中。」

「那我要謝天謝地了?」

「是要謝天謝地。」尤金·阿諾德冷靜地答道。

「孩子,我仍然弄不明白,你如何能那樣輕易地躲避責任……我是說,你就沒有絲毫的不安嗎?」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說道,一邊檢査著他的煙斗內側,「……這個家族裡,有人的腦子出問題了——不過,我倒沒有看出來。你把你的生活,裝點得像郊區園林,你知道誰能給你的餐桌添彩,而誰不能。當然,僅僅一個發瘋的大舅子,並不會讓你忘了這些,再怎麼說,他的約束衣上,還會印著貴族的冠冕。嗨?……」

「我很敬佩你的坦率,我的朋友·……」尤金·阿諾德說道,很顯然除了自己,他是討厭任何其他人,有這種機鋒的,不過,他依然保持冷靜,「你忘了我愛上朱迪斯·布瑞克斯漢姆小姐,純屬機緣巧合。」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才出言不遜。你知道,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做。」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憤怒地大聲說,「你對朱迪斯小姐的神智健全,並沒有絲毫懷疑,是吧?……沒有。那麼伊莎貝爾小姐的……」

「你想也別想……」伊莎貝爾嚷道。

「好的,現在,女士!……那麼,伊莎貝爾小姐的呢?」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側目望著布瑞克斯漢姆家的人,見到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小姐憤怒地搖著頭,「沒有。好吧,那就排除兩個人了,當然,只是兩個。如果你不順著那個方向幫我們,我們就要自發來取措施了。」

尤金·阿諾德端詳著他:「目前,我必須拒絕回應任何暗示,我不掌握資料。不經過恰當的、直接的問詢,我不能夠妄下任何結論。不過,不提其他人,我應該是一直願意把曼特林勛爵,當做神智極其正常的人來看待的。」

「哈,來啊!……」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揚起眉毛,喃喃自語道,「我累了,我疲倦了,我要坐下來想一想。馬斯特斯,你繼續吧。」

漢弗瑞·馬斯特斯警官開始施展他那和藹可親的訊問技巧,他能讓所有人都掉以輕心,以為他只是個從智者那裡,探聽信息的小傢伙,直到他抓住漏洞,突然發威。

他勸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小姐坐了下來,此前她一直櫃絕坐下,直到他從餐廳搬來一張椅子。這個房間好像使她精神恍惚。她那雙慘白的眼睛,不住地在房中游移,眼神蜻蜓點水似的,掃過一件一件的傢具,很快又移開了。

不過,出於某種原因,馬斯特斯一直不肯換個地方訊問。

「現在,你知道,」他用一種信任的親密口吻說道,「這只是例行公事,我們需要你們每一個人的陳述,要記錄在案的。正是這樣,所以,如果醫生你不介意,我們要從你開始……」

「那麼,要讓布瑞克斯漢姆小姐單獨待著?」尤金·阿諾德醫生厲聲問道。

「是啊,先生,我們又不會傷害她的。」漢弗瑞·馬斯特斯警官和藹地說,「另外你最好明白,你是個醫生,並不是律師。嗯?……能否跟我大致說一說,今晚你是怎麼過的……」

尤金·阿諾德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真實的笑容。

「上帝保佑你,督察!……」他說道,「我沒有殺那個可憐的傢伙,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朱迪斯·布瑞克斯漢姆小姐當然也沒有干。我才不做傻瓜呢,我可沒有傻到,去冒上絞刑架的危險。」

他看起來略顯驚訝。不過,馬斯特斯很謙恭,尤金·阿諾德待他也相當客氣。

他三言兩語,草草地講述當晚的經歷。碰巧在鏡子中照見了自己,他就一面講,一面幾乎是下意識地整著領結,理著馬甲。

晚飯後,他和朱迪斯·布瑞克斯漢姆跟一幫人,一起去草市 看《十分鐘不在現場》。十一點後不久,他們離開了劇場,跟另外三個人一起,坐車去了攝政街一家夜總會,跳了一會兒舞,喝了點兒酒,十一點四十分離開夜總會。因的士在霧中開得很慢,他們將近午夜方才到家。

講完以後,馬斯特斯低聲下氣地,迫使尤金·阿諾德離開了房間。邁克爾·泰爾萊恩看出來了,醫生想留下來保護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小姐,只不過是做一個樣子罷了。他還是那樣不可一世地走出去了。

馬斯特斯轉向這個女人。

「現在,女士……」他友善地說,「你接下來可不要為這個房間,或者是我準備要問你的話感到不安。你知道,我絕對不會傷害你的。」

「我知道我是個傻瓜,只是我不知道哪兒不對勁。由於某些原因,一切都改變了。」她的手撫弄著珠飾,張開又握起來,手背瘦骨嶙峋,經絡突起,「昨天,也就是兩個小時以前,我根本不相信,自己會有這樣的感覺。這……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這個可怕的房間。也就是說,根據我的回憶,我三歲的時候,父親就死在這裡,那是在……一八七六年。不過,我記不得房間的樣子了。」她那雙曾經滿含困惑、游移不定的眼睛,現在轉了回來,變得獃滯了,「你想問什麼?」

「當拉爾夫·班德先生進了這個房間以後,你就離開餐廳了,是不是,女士?」

「是的。我當時覺得,自己難以面對這件事情。蓋伊也走了,他說他嫌煩了。嫌煩了!……噢,虧他說得出來!……」

「你離開餐廳後去了哪兒,女士?」

「上樓了,進了我的起居室,起居室在樓上。怎麼啦?……」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小姐反問道。

「只是例行公事,女士。」馬斯特斯誠懇地笑著說。

邁克爾·泰爾萊恩發現: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正在裝出一副壞人的嘴臉,試圖吸引馬斯特斯的注意。

「你知道,這些問題總歸是要問的。你在那兒待了多長時間?」

「直到我聽見朱迪斯在樓下尖叫。就在那時……」她突然指著床,「我帶來的那個孩子……」

「當然,女士,我們都深表同情。」馬斯特斯連連點頭說,「那麼,當時有沒有人碰巧跟你在一起?女傭,或者是其他類似的人?」

「嗯……蓋伊跟我在一起。」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小姐回答。

馬斯特斯剛開始做記錄,鉛筆卻在紙上滑了一下,差點飛出手去。

「咳唔!……」馬斯特斯低聲清了清嗓子,「呃……好吧,沒問題。當然,並不是一直在一起吧,女士?我是說,年輕人總是在宅子里遊盪的——那就是說……」

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小姐看著馬斯特斯說:「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督察,『年輕人總是在宅子里遊盪』。他,是的,他走進我的起居室的時候,確實非常的焦躁不安。」

「什麼時候?」

「大概在他們開始遊戲,過了半個小時以後,十點半左右。我記得時間,是因為……天上的神啊,我一直盯著鍾呢!……你知道,是那種鍾,」她的手指在空中一頓一頓比劃著,「整個一分鐘內,分針都一動不動,直到一分鐘到了,才猛然一跳。看著鍾這樣走真是嚇人。你以為它再也不會動了,然後一動就嚇你一跳。接著,蓋伊這孩子就進來了,說他也是焦躁不安。我們試著下了一局棋……我們晚上經常下的……然後又玩牌、看書。哪一樣都做不好,最後,我們索性就正在發生的事情,交談起來。」

「那麼,從十點半直到半夜,蓋伊·布瑞克斯漢姆先生,一直跟你在一起?」

「是的!……」伊莎貝爾·布瑞克斯漢姆小姐點頭同意。

邁克爾·泰爾萊恩看著喬治·安斯特魯爵士,後者仍然在對著那羊皮紙卷愁眉不展。准男爵亨利·梅利維爾鼻子上戴著夾鼻眼鏡,魁梧的肩膀聳著,但看起來倒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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