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陰暗昏沉,一過下午三點,光町的一排排房屋就已經沉浸在傍晚時分的昏暗中。
曾我明一太郎站在滿是塵土的街道旁邊的雜貨鋪前,抬頭看著招牌,上面用油漆寫著「土屋商店」,油漆已經剝落了,顯得很是凄涼,有點發黃的白色窗帘,悄悄地遮住了整個店面。
店內正亮著燈,應該還有人在,曾我明一太郎伸手去開門,整個店看上去好像只有門是新的,是剛換的新式鋁推拉門,門嘎啦嘎啦地開了。
「有人在嗎?……」曾我明一太郎走進店內,在門口處向屋裡打招呼。
沒人回應,曾我明一太郎又喊了一聲。
這時,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禿頭男人,稍微探出了腦袋,好像是店主人。
「請問您是土屋育雄先生嗎?」
「是的……」對方很疑惑地打量著曾我明一太郎的衣著,一看就不是來買東西的。
「我聽說您很早以前就住這兒,對建成核電站以後的事情,也很了解吧。」曾我明一太郎很謹慎地,說出了這幾天反覆練習了無數遍的話。
「我雖然很早就住在這兒,但什麼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麼事啊?」
「哦,不好意思,我是……」曾我說著,取出名片,遞給土屋先生。
「中央報社?找我什麼事?……從我孩提時代開始,我家就一直在訂閱《中央報紙》哦。」
「是案本先生介紹我來的,就是紫鴨露草協會的那個案本,他說核電站以前的一些情況,可以向土屋育雄先生您請教……」
「那還真是無能為力啊,我又沒有在核電站工作過……」
「即使您沒在那兒工作過,我想您也可能聽過『猴蟹大戰』的故事吧?」曾我明一太郎終於進入正題了。
「猴蟹大戰?……是小學課本上說的『猴蟹大戰』嗎?那我倒是知道的。怎麼了?……」
土屋育雄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奇怪地看著曾我明一太郎。
「由於事件太過奇異,可能您一下子難以相信。我聽說自從九十九里濱核電站建成後,當地的很多人,去核電站工作,那麼,核電站工作的職員當中,有沒有誰是外號叫什麼『猴』,或者什麼『螃蟹』的?……呃,例如猿田和蟹山關係不好等類似的傳聞,您聽說過沒?」
「猿田?蟹山?……呃……沒有聽說過啊。你們中央報社,在調查什麼事情啊?是在找人嗎?」土屋育雄仍然一臉驚愕。
「猿田、蟹山只是打比方,我是想問,核電站以前有沒有發生過,跟猴呀螃蟹呀有關的事件。」
曾我明一太郎也犯愁了,到目前為止拜訪過的人,聽了他的話,都是跟土屋育雄一個反應,即使跟他們講了核電站跟「猴蟹大戰」的關係,他們也都覺得是天方夜譚,根本問不出對自己有幫助的佶息。
「和猴子、螃蟹有關的事情啊,呃,核電站內也沒養猴子……」
「怎麼說呢,就比如螃蟹在核電站中迷路,不小心受到核輻射……」
「哈哈哈,明白了,原來是指那種故事啊。」對方好像終於有點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曾我明一太郎急切地再次問道:「猴子和螃蟹發生什麼了?」
「呃,沒聽說過。」
「是嗎?……」曾我明一太郎覺得極為失望,看來這方法果然行不通啊。
曾我明一太郎曾猜測:「猴蟹大戰」,是不是暗指核電站曾經發生的事情,依現在的情形看來,可能調查的方向又錯了。自己也在關東電力公司內部四處打聽過,可是,什麼收穫也沒有,就想到當地打聽一下;所以,他就輾轉到了這兒,沒想到……
「難道一切努力都白費了?」曾我明一太郎頓時有點泄氣了。
「哎,我對核電站的情況了解得不多,住在前面一條街的笠井理髮店的老闆,也許比較清楚那些事情,那兒以前就住了很多在核電站工作的人,他應該聽到不少的故事。」這家雜貨鋪的老闆很熱情。
走出土屋雜貨鋪,曾我明一太郎只感覺一種冰涼的東西,悄悄地滴落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從早上開始,天色一直陰沉沉的,醞釀已久的雨水終於下下來了。
到了晚上,雨漸漸地下大了。
錦鯉成群地躲在水底,一動不動,水池的表面,泛起了無數的泡沬,庭院的水銀燈發出蒼白的光。正在眺望窗外的主人的臉,看上去也是蒼白憂鬱的。
平時的他紅光滿面,但此時由於水銀燈光的反射,那臉色和溺水身亡的人,看上去沒有什麼差別。他其實不是在眺望池子周圍的風景,而是在思考問題。
「我不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那時我只是說煩人的螃蟹、趕緊給我處理掉,可我說的處理掉,可不是那種意思。
「原子能發電是國家的重大事業。十五年前,雖然沒有能源危機,但為了本縣產業的長遠發展,我積極推進核能的開發。我哪能跟那些瘋狂的、有核變態反應的傢伙,一直糾纏下去?……當然,電力公司方面也委託辦妥此事,總公司的八谷先生也勸我說,那是我為集團效力的最好時機。
「政治和產業,本來就是相互依存著前進的。那些不管對什麼事務,都成天喊著反對反對的傢伙,能懂得政治嗎?那不過是一群喪家之犬的妒忌心在作祟罷了,只能適當敷衍。我說的早點處理,就是指應付應付他們的意思,畢竟,對那些糾纏不清、喜歡詭辯的傢伙,多少要讓他們受點打擊……但是,這件事別人是不知道的啊!……到底是怎麼回事?藤平武彥也不是擅自行動,都是按上級的命令行事的,但不管怎麼樣,自己作為現場的第一責任人,的確是有推脫不掉的責任的。仔細想一想看,應該是藤平搗的鬼吧。
「我是不是太照顧藤平武彥那個傢伙了,我們兩個人來往甚密,關係也非同一般,這大家都心知肚明,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如果早點跟他斷絕關係就好了。
「高瀨炮八郎那個傢伙也一樣,做事總是冒冒失失、居功自傲,看樣子是我太過重用他了。他也很順利地,獲得了投票,期間我為他多方斡旋,現在想一想,自己還真是失敗,做事太輕率了。他到處借著我的名義辦事,要是警察從高瀨這條線開始查案,肯定會懷疑到我的。
「螃蟹那傢伙,竟然盯上我了嗎?應該不會,我又沒有自己親自動手。
「我雖說是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才有今天的地位的;但論結果,我就是很成功的了,雖然我的手段可能比較卑劣。
「要是有怨言,就光明正大地告訴世人啊,告訴警察也行,反正那案件在法律上依然有時效!……不對,本來當時就構不成刑事案件。人證物證都沒有,誰會相信他說的話?
「我是由眾多國民選舉出來的國會議員,不會因為那一點點小事,就屈服投降的,還有,黨難道會棄我不顧嗎?事到如今,他們還能把我怎麼樣?……不過,我還是要多加小心,因為現在是敵暗我明。
「藤平武彥那個小子,簡直太掉以輕心了,對方一說是房總電業的人,他就慌忙趕去赴約,結果被殺了。高瀨也過於大意。這些傢伙,既然自己與那件事情有關,就應該時時提高警惕。我每天過著提心弔膽的日子,卻不能向警察尋求保護,簡直生不如死。螃蟹,你是不是早猜到這一點了,高興了吧?……你這個畜生!……
「你的目標不是我,而是那個傢伙。要是整天盯著我這個國會議員,驚動了警察,他們也會拚命去抓你的。螃蟹,難道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死螃蟹,你給我出來!……你給我出來,我好好跟你說明一太郎下利害關係,如果必要,我還會置備相當多的禮物,送給你這傢伙。
「死螃蟹,你在哪兒?……
「關東電力公司就這樣拋棄我嗎?想就這樣算了?」
他一邊想著事情,一邊自言自語,最後情緒激動得,竟不由自主地發出一陣陣悲鳴聲。
這時,門外響起秘書的聲音,主人這才恢複正常。
「先生,是阿木小姐的電話。」
「什麼事啊?……現在這個時候。」種村繼夫極不情願地拿起電話,未等對方講完,就大發雷霆,「什麼?……核電站殺人事件的罪犯,找得怎麼樣?我現在不想聽,我很忙。」
說著,「眶」的一聲,他將電話狠狠地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