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蜇人 第八節

第二天,午飯後本來沒有什麼工作了,可是到了下午三點,他們又被指派去清理冷凝泵儀器室。

原田清之助戴著面具,進入儀器室里一看,地板已經受到污染,放射量很高,所以在上面鋪了紅色的聚乙烯墊子,並用膠帶固定,以此來防止核輻射的擴散。作為新人的原田十分害怕,在核電站待久了的人,則對此習以為常。身上佩戴的報警裝置,時不時「滴」、「滴」、「滴」地、很急促地響了起來,每次都把原田嚇了一跳。前輩就笑他說,只要不是長時間連續報警,就沒有關係的。有人遞給原田清之助一塊破抹布,讓他將周圍擦乾淨,可原田不清楚,具體要擦哪兒,就在那裡轉來轉去。

「你在幹什麼?把手能夠得著的地方都擦擦。」原田清之助被人隔著面具吼了一聲。原田這才注意到,大家都在拚命擦拭著地板和牆壁,不斷更換新的抹布。原田也看樣學樣地胡亂擦起來。這是一種很原始的工作方式。原田本來以為,彙集了科學之精華的核電站的工作,應該是要操作精密儀器的,沒有想到事實正相反,凈是些粗重的活兒,原田清之助既吃驚,又失望。

上午的工作也是這樣的。說是說檢查冷凝器,所謂冷凝器,就是通過轉動發電機,將鈾燃料產生的熱氣,冷卻成水的裝置,原田以為是多麼精密的工作,沒想到就是在冷凝器中的幾百根細細的管道的入口和出口處,貼上莎綸透明包裝紙,將冷凝器中的空氣抽出來。冷凝器中的空氣被抽出來之後,產生內外氣壓差,如果有一個小孔的話,包裝紙就會吸進去。包裝紙是用小麥粉糊糊貼上去的,如果有孔的話,就會有放射性物質從裡面泄漏出來,所以只要剪一塊塑料布貼在孔上,將小孔堵住就行。原田想這就是所謂的「原始力產業」 吧。

除塵工作十分單調,原田清之助早就覺得不耐煩了,在無意識中,他一邊嘴裡念叨著「螃蟹」、「螃蟹」,一邊在附近爬來爬去地擦拭地板,不一會兒,額頭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原田剛想用袖口擦擦,卻被放管大聲地呵斥住了,好像那樣做,會將防護服中的放射能蹭到身體上。所以,汗水都是用紙巾擦的,然後紙巾就被當作放射性廢棄物扔掉了。

干著干著,室內的清洗工作已經結束了。但還沒有到下班時間,原田清之助心想,現在趕緊去「海濱之子」,也許能夠跟曾我明一太郎見上一面,於是,他急忙將那些破布,裝進紅色塑料袋中。但他朝周圍一看,其他人都筆直地站立著,原田有點焦躁不安了,這些傢伙在這麼危險的污染區域,發什麼呆啊?最重要的是,又沒有時間去「海濱之子」了。

然而,原田清之助立刻就明白了,大家站著不動的原因。同伴皺著眉頭嘀咕著:「放管到現在還沒說已經乾淨了,難道是要重新清掃?都已經徹底厭煩了,昨天也擦了三遍,真是氣死人了。」

「噢,原來是在等檢查結果啊,肯定沒問題的啦!……」原田清之助正在這樣想著,站在門口的男人,用兩手的食指做了一個「X」的手勢,大家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再次抓起破布。果然室內的放射能,還在規定的標準之上。

因為也不知道是哪兒被污染了,所以,他們只能將之前擦過的地方,全部重新擦拭一遍,原田再次念叨著:「螃蟹,螃蟹,螃蟹……」

這次還是通不過檢查怎麼辦呢?原田雖然很生氣,但也只能一次次地拿著破布,趴在地上仔細擦拭地板。

第二次的檢查結果合格,可本來預定五點半結束的工作,直到六點半才最終完成。

原田要去廢棄物處理場旁邊的垃圾場,扔掉紅色的塑料袋,正匆忙地穿過走廊,這時,在通往工具間的拐角處,和一個作業員擦肩而過。

「哎?……」

對方也一瞬間停下了腳步,卻一下子又急急忙忙地走開了。

「喂,京林?……」原田在身後叫道。

對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真是奇怪啊,雖然那人戴著面具,穿著和大家一樣的防護服,但明明就是京林那小子啊。

是啊,那傢伙肯定也為了報道相關的新聞,而用同樣的方式,混進了核電站里;可是,他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我呢?他剛才也站住了,應該是認出我來了呀。啊,對了,京林一定也是使用假名,隱藏了自己的身份,這樣在有其他工作同伴在的場合,就不方便說話了。這樣想著,原田也理解了京林的行為。

唉,先不管這些了,我必須早點兒下班,趕去「海濱之子」。原田清之助如此想著,在出口的審查處前洗乾淨手,穿著長褲,站到了手足監視器上,顯示的卻是紅燈。而其他的工作夥伴顯示的是綠燈,順利地通過檢查,都出去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一定是即使是在同一間冷凝泵儀器室,各個地方的污染程度,也是不一樣的,而自己剛好待在污染很嚴重的地方。什麼時候不好,偏偏選在有急事的今天……原田都幾乎要哭出來了。

前輩皺著眉頭,告訴他說趕緊去洗個澡,將身體各個部位,努力地擦洗乾淨,如果還是紅燈的話,就只能把頭髮給剪了,要還是不行……總之,只要顯示的是紅燈,他就永遠出不去。

原田清之助來到浴室,浴室沒有熱水,原田只能用冷水沖洗,他瑟瑟發抖地拚命擦著身子,他感覺到皮膚一陣陣地生疼。沖洗完後,他又戰戰兢兢地站到了手足監視器上。

燈的顏色?……

啊,是綠燈!……太好了!……

原田清之助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被輻射量為六十五毫雷姆,數值異常地高。原田頓時心情沉重,看來自己的體內,已經殘留了大量的放射能了,這是一個極其殘酷的事實。

原田清之助趕到「海濱之子」時,已經是八點半,比約定時間遲到了一個半小時。原田本來還懷有一絲希望,想著曾我明一太郎也許還在一邊喝酒,一邊等著自己呢,可趕到那裡的時候,「海濱之子」只剩下一個客人,他好像在饒有興緻地吃著什麼。原田很是失望,可想想也沒辦法,就決定直接在這兒吃晚飯。於是首先點了溫酒,正仰頭看貼在牆上的菜單,盤算著要點什麼小菜。

「我這道菜下酒最好了。」坐著的那位客人搭話道。

「啊?……」原田清之助定睛看著對方,那是一張很年輕的圓臉,年齡和自己不相上下。

「你不是本地人吧?我知道你不是。」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將自己面前的碟子,移到原田清之助的跟前。碟子里有五、六個有米黃色、灰色、白色條紋的深藍色卷貝。

「這是在九十九里濱撈到的貝,只稍微焯了一下,雖然很便宜,但和著溫酒吃下去,真的很好吃。來,你嘗一個。」

原田夾了一個試試,果然味道很不錯,在千葉這麼久,還從來沒有吃過這個,這是正宗的地方食品。

「怎麼樣,很好吃吧?但是呢,這種貝現在在急劇減少。以前多得都沒地兒放,可如今……歸根到底,還是核電站熱排水造成的。」男人說著,幹了自己杯中的酒,也讓原田喝了一杯。

原田清之助本來也想點一碟卷貝,然後和男人共飲,可突然想起,自己體內殘留有放射性物質,不宜喝酒。

男人以為原田跟自己客氣,就勸道:「喝吧,就當作是為我們的相識。對了,忘了告訴你啦,我叫木伏直紀,是反對原子能同盟的一員。」

木伏直紀?……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對了,京林曾經提過,原田清之助兀自想著。但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原田什麼也沒有說。

「你是報社記者吧?是來收集材料的?」木伏直紀若無其事地說道。

「啊?……」原田清之助聽到這些話,心裡頓時大吃一驚。自己早就被看穿了,可是怎麼會呢?

「你不必隱瞞。我曾經在哪兒的現場,呃……成田吧,看見你佩戴過記者的臂章。這次是收集關於什麼的題材?呃,核電站的殺人事件吧?」木伏直紀好像洞察一切似的。

既然已經暴露了,就沒有必要再隱瞞了,但木伏應該只是以為,自己在核電站周邊取材,不知道自己潛入核電站的事。

「正如您所說的,我正在秘密收集材料,希望您能替我保守這個秘密,要不我就白辛苦了。報社名字請恕我不便告訴你,我叫田中。」原田下定決心如此回答。

「田中啊,你是從千葉市來的?」木伏問。

「是的!……」原田清之助一本正經地點頭說。

「我也是千葉市來的,最近在這兒,創辦了一個紫鴨露草協會。」

「那是什麼啊?」

「你應該知道吧,紫鴨露草就是一種喜歡螢火蟲的、可愛的草本植物,將這種野生的草分發給每個家庭,讓他們拿回去種植。不知道為什麼,紫鴨露草對核輻射是最敏感的,即使受到監視器都無法測量到的微量輻射,其紫色的花都會變成淡粉色,所以,我就想在核電站附近,種滿這種草,讓居民來監視核電站,以保證其周圍的核輻射量,維持在一個很低的水平。」

「噢,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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