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蜂蜇人 第一節

「有事情說嗎?曾我先生,怎麼這麼晚還不回家?」鄰座的佐佐木看見雙手抱在胸前,坐在編輯委員室的曾我明一太郎問道。桌上凈是以前的小學教科書。

「哦……」曾我含糊地回答著,胡亂地翻著手上的書,「應該哪裡有記載的呀。」他一邊嘀咕著,一邊飛快地掃視完手上的書,又立即換了一本。

「我還以為,在一年級的語文讀本上呢?……可是,我沒有找到啊,難道在修身課本上?」

曾我說著,又翻開其他的書。

「這次又要研究教育問題啦?之前嘴裡天天念叨著原子能、原子能,現在厭煩啦?不過,說到這些,國民學校的教材,還真是令人懷念啊。哎,這個我以前學過。」佐佐木也在一旁瞅著那些書。

「國民學校?……」曾我明一太郎吃了一驚,「什麼,你是國民學校的?時間過得真快啊,你還學過這個啊?……什麼『前進!前進!全速前進!……混蛋!……』對吧?……雖然以前讀這些教科書,被灌輸了很多軍國主義思想,可是現在,我們還是成長為一個忠實的和平主義者了。學校的教育也沒有多大的影響力啊。」

「你想說什麼呀?」佐佐木笑了笑,想著挖苦人是曾我的一貫作風,也就對他說的話一聽即過。

「對了,你學過有關猴蟹大戰的內容嗎?」

「猴蟹大戰?……什麼地幹活?……沒有。」

「是嗎?……你不知道啊,這麼說來,寫那張紙條的人,應該比你還年長啊?……不對,不可能。」曾我緊皺著眉頭,搖著腦袋否認。

「你說的什麼話啊,猴蟹大戰,就算是在學校里沒有學過,我也知道啊。就是螃蟹殺死父母的仇人猴子,替父母報仇的故事嘛。」

「噢,你知道啊,可真是厲害喲。現在的年輕人,就算知道辛巴達或者是鵝媽媽,一般也不曉得猴蟹大戰的故事吧?」

「咬,怪不得有人說我老了,有人說我少年老成……」佐佐木撥拉著腦袋苦笑著。

「不過呢,我們在小學學的猴蟹大戰,其實並不是復仇的故事,整個情節很簡單,就是猴子和螃蟹吵架,狡猾的猴子最後道歉,並得到螃蟹的原諒。我們這一代人啊,從小就是和平主義者喲。什麼報仇呀、殺人放火呀,這些血腥的東西,學校是不教我們的。」

「沒想到,這樣的教育背景下的小孩子,長大以後競然成了最喜歡報道血腥事件的報社記者,對吧?」

「嗯,那個……」曾我不知該如何應答,又翻開了其他的教科書。

「哇呀,找到了!找到了!……」他大聲地嚷叫起來,「這才是真正的猴蟹大戰。」

螃蟹用一塊飯糰,從猴子那裡換來了一粒柿種。

柿種,你快點發芽吧!否則,我就用剪刀將你剪掉。

柿種發芽了。快快長成一棵大樹吧,否則,我就用剪刀將你剪掉啦。

柿芽長成了一棵大樹。趕緊結果吧,要不我就用剪刀將你剪掉啦。

柿子樹結果了。猴子看見,就摘下來據為己有了,並將青柿子砸向螃蟹。

螃蟹被砸死了。螃蟹的孩子哭了。蜜蜂來了,問小螃蟹為什麼哭。

蜜蜂聽完亊情的原委,感到十分生氣。栗子聽了也很生氣。石臼聽了也大怒。

他們商量著幫助小螃蟹,要為父母拫仇。

栗子撲向猴子,猴子就被燒傷了。

猴子去汲水,被蜜蜂蟄了一下,倉皇地逃走了。

石臼掉了下來,重重地壓在猴子身上。

咔嚓!……咔嚓!……小螃蟹揮舞著鉗子,將猴子的頭給夾斷了。

「噢,原來是這樣。」曾我聲情並茂地,朗讀完這個故事,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怎麼樣,心情舒暢了吧,彷彿回到了小學時代。」佐佐木略帶諷刺地說道。

「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曾我明一太郎一臉為難的表情。

因為,他經過仔細確認,才知道這篇文章,是大正七年,文部省發行的尋常小學國語讀本的卷一,由此推斷出這書是昭和七年至十五年間,小學一年級學生使用的教材。而他學過的宣揚和平主義的猴蟹大戰,是在這之後,是昭和八年至十五年的八年間,一年級的小學生使用教材。

但即使調查清楚這些事情,也不能斷定紙片的主人,就是大正元年四月至昭和九年三月出生、讀一年級的時候,學過「猴蟹大戰」這個故事的人,即現在是四十六至六十八歲的中老年人啊。還有就像佐佐木說的,就算課本上沒教過,除了一部分的年輕人以外,「猴蟹大戰」這樣的民間故事,日本人都知道啊。

這段時間,曾我明一太郎一直忙著,又是查找民間故事的流傳歷史,又是搜尋千葉縣的地方史。這些資料讓他得知:在岡山縣的吉備地區,以及愛知縣的犬山地區,桃太郎的傳說特別受歡迎;而在千葉縣那片區域,猴蟹大戰的傳說則佔有特殊地位。但在現實中,好像又沒有這種規律。千葉縣有「證誠寺貉子鼓腹」、「月之沙漠」等與童謠有關係的故事,但神話中並沒有與之有關的故事。

「想要通過採訪渠道,來獲取高瀨事件的信息,這一渠道早已經行不通了;而現在試圖依賴文件,來解讀整個事件關鍵字的方法,好像也不對路子喲。我是不是也老了,不中用了?到底該怎麼辦呢?……」曾我明一太郎這樣想著。

「猴蟹大戰的故事,其實我只是模糊記得個大概,詳細的故事情節已經忘了,多虧你的提醒,現在才完全想起來了。栗子當時是藏在炕爐上,受熱後栗子裂開,猴子就受傷了對吧?我還一直以為,猴子是去砍柴的時候受傷的。」佐佐木從旁說道。

「你講的什麼呀,那是噼啪噼啪山的故事啦。」曾我明一太郎一邊糾正著佐佐木,一邊想著,受到放射性輻射,在廣義上不也可以認為是「燒傷」嗎,這樣的話,高瀨事件不就成了「意外死亡」嗎?但是,作為走在現代產業前沿的原子能發電站,怎麼會發生那麼愚蠹、那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呢……

這時,耳旁響起了電話聲。

「你是曾我先生吧?」電話那頭傳來原田焦慮的聲音。

「是喲,請問,你的什麼地幹活?」曾我明一太郎聽出那是原田清之助的聲音,不耐煩地說。

「你不知道嗎?……」原田清之助焦慮地嚷嚷著,「藤平,就是上次提供信息的藤平武彥,他被人殺了!……」

「什麼?!藤平……」曾我明一太郎聞言一驚,隨口罵了一聲,「畜生!……」

糟了!曾我明一太郎的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能證實中央報社報道屬實的人被殺了,那要怎麼辦?

「喂……喂喂,能聽到我說話嗎?……曾我先生?」原田清之助焦急地嚷著。

「啊,能。」曾我回過神。現在事態已經十分嚴峻了。

「他是在九十九里濱核電站里被殺的。」

「什麼?在核電站裡面?那麼,殺他的是誰?」

「不知道。」

「還不知道兇手是誰啊?」

「是啊,整個事件很蹊蹺。」

「蹊蹺?怎麼說?」曾我明一太郎著急地問道。

「藤平武彥是在核電站廢棄物處理場內被殺的,他死的時候,心臟上還插著切割生魚片的刀子。」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發現他是在兩小時前,大概十點多鐘吧,死亡時間大致在七點到八點之間。」原田迅速回答道。

「嗯,還有呢?」

「從現場來看,應該是他殺無疑,但是,根據記錄,那個時間裡,根本沒有人出人現場。」

「怎麼可能沒有人呢?應該有人,就在核電站裡面吧?」

「沒有任何人啊,這是千真萬確的。」原田斬釘截鐵地說道。

「你為什麼那麼肯定呢?」

「電腦里都有記錄的。」

「電腦?……」曾我明一太郎覺得不可思議。

「是啊,進入核電站的管理區域,要經過嚴格的審查,在關卡處,必須要將個人磁卡信息,輸人電腦登記。藤平武彥在死亡時間前後,因為晚上有工作,要進入管理區域的,一共三十八人,除了藤平武彥以外的三十七人,都是在廢物處理場以外的地方。而且,他們都是成雙成對,或者以小組形式作業,這三十七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不管是幾個人一起工作,中途總有去洗手間什麼的,而一個人離開的吧?」

「管理區域內沒有洗手間,沒有一個人單獨行動的情況。」

「哦,」果然是很蹊蹺啊,但是……曾我想著,說道,「還有其他出入口吧?那是很大的一幢樓對吧?」

「沒有。出入口只有設有審查處的那一個,這是為了方便放射性污染的管理,而且,房屋上面沒有一扇窗戶,是個密閉的空間。」

「哦,原來是間密室啊!」

「是啊,是個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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