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蟹大戰 第三節

「怎麼了?你之前來過我這兒?」

「嗯。」對著曾我點頭的,正是千葉支局的記者原田清之助。此時的他,已經僬悴了不少。本來圓嘟嘟的臉瘦了下來,都露出了顴骨,一雙大大的眼睛,在深陷的眼眶中顯得更大。原田用那雙眼睛,佯裝怒視著曾我,思考了很久說道:「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才造成了這麼大的騷動。」

「你不用跟我道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對方實在是太難對付了。哎呀,我想你這次,應該得到教訓了吧,也別太自責啦。」曾我用極其溫柔的聲音,安慰著原田清之助。

「你之前告誡過我不要太輕率,我還是太衝動了。」原田清之助低著頭承認錯誤。

「這也沒什麼不好啊。衝動說明你還年輕呢,要是到我這個年紀,就做什麼事都畏首畏尾了。」

曾我明一太郎話剛說完,原田就不禁發出「嗯」的一聲,眼睛裡似乎還有種叫眼淚的東西,要掉下來了。這個平時總是被各種人訓斥的年輕人,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麼暖心的話。

「別說那個了,今天支局那邊還好吧?……自從報道登出來那天起,我給支局打過好幾次電話了,你總是不在。有一次久保山支局長接到電話,一個勁兒跟我哭訴。這次騷動發生之前,我每次給他打電話,他都顯得春風得意,總是自誇所有的報道,都是他一手策劃,包括立意、安排採訪甚至寫報道等,可那之後呢,好像變了個人,凈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等,這類逃避責任的話。真是個卑鄙狡猾的傢伙,我就臭罵了他一頓,在那樣的傢伙手下幹活,你也夠戧了吧?」

「我已經在支局待不下去了。」

「是吧,我明白,明白。」曾我明一太郎看著原田清之助,那眼神好像是在迎接,受欺負負氣回娘家的女兒似的。

「實際上我已經遞交辭呈了。」原田坦白道。

「啊……什麼,辭呈?」

「只是,報社那邊不讓我辭職。」

「是嗎,這樣啊。只是由久保山暫時保管著,對吧?要是你遞交了辭呈,他不是也必須要辭職嘛,他才不會轉給人事部呢。」

「那我要怎麼辦?工會肯定會要求我辭職的,否則他們會一個勁兒地指責我。」

「工會是工會的事情,先別管他們了。只是你的辭呈,現在被交給人事部的話,那就麻煩了。我們年末不是還有一場戰鬥嗎?另外,還必須要做好反對裁員鬥爭的思想準備。那個時候,他們就會拿你的辭呈作為談判的材料,要他們同意你辭職,否則……」

「那也沒關係。反正以後肯定在中央報社待不下去了,這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原田清之助自暴自棄地說。

「是嗎?……」曾我明一太郎再次仔細端詳著原田。皺巴巴的領帶,略微有點髒的襯衫,全身散發著沒人疼惜、自暴自棄的頹廢男人的酸腐氣息。

「我現在都沒有人身自由了。也不讓我辭職,之前一直在進行的採訪活動,也不允許我去了……支局長說,我是個極不安分的人,不會讓我再寫報道了,他似乎打算就這樣,把我晾在一邊。不單單是支局長,其他人也用異樣的眼光看我,不理睬我……大家在背後議論紛紛,說都是因為我,導致報社陷入了目前的困境,連年末獎金都可能發不下來,還好意思安心在報社待下去……」

「嗯!……」曾我附和著,可是,面對目前的狀況,他也束手無策,只能鼓勵說,「現在也只有厚著臉皮,暫時待下去了。」

「我最氣憤的是:報社裡也有人竟然說,那報道完全是捏造的,說我聽到藤平的告白也是假的。」原田一副極為失落的表情。

「誰啊?……竟然說那種話,聽著好像是關東電力公司的間諜,是報社內部的人嗎?」

「我是從總部的社會部聽說的。」

「渾蛋!……」曾我很生氣地發泄道。

果然,報社內有這種傢伙。總部的社會部,總是有些莫名其妙的精英,普遍看不起地方報社的記者,這種傢伙才不會做什麼好事呢。

「你不用灰心,既然這樣,我們還非將核電站事故,調查清楚不可呢。原田,別放棄,好好乾!……」

「但是,支局長已經下命令,不讓我接觸核電站的案件了。」

「他怎麼會知道呢。沒關係的啦,什麼支局長的命令,敷衍兩下就行了。反正你不是要交辭呈嘛。男子漢大丈夫,與其氣餒,不如破釜沉舟地大幹一番。」這番鼓勵的方法,還真是很像曾我明一太郎的風格。

「可是,不會再給報社添麻煩了吧?領導告誡我說,現在是安撫關東電力公司的關鍵時刻,不准我再有什麼舉動,以防刺激他們。」

「凈說些愚蠢的話。我們已經極大地刺激到他們了,安撫有什麼用。你現在可千萬不能退縮,那樣豈不是太沒面子了。」

曾我明一太郎不遺餘力地勸說著,因為他相信,要使這位年輕人重新鼓起幹勁,只能帶點教唆性質地勸導了。

「也許你還不知道吧,我也正在想辦法,儘力扭轉乾坤,進行反撲呢!……所以你不用擔心。」曾我明一太郎一副得意地神情。

「曾我先生,是怎麼個反撲法?」原田清之助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著曾我明一太郎。

曾我明一太郎並沒有回答,只是問道:「報道出來之後,總務部長藤平武彥有沒有什麼動靜?之後就沒能再見到他吧?」

「見到了,見是見到了……」原田清之助唉聲嘆氣地點了點頭。

「是嗎,我還以為他會裝作不在家,避著不見你呢。」

「見是見了,可他完全不承認,之前跟我坦白的事情。」

「果然。」曾我明一太郎興緻滿滿地點頭說。

「我還跟他爭論了好久,可是他說:高瀨社長的放射性事件,是毫無根據的謠言,就拿佐橋啟助幫助我處理屍體這一件事情來看,也知道是子虛烏有的。你自己也不想想看,一個精神正常的人,會向報社記者坦白,對自己有毀滅性打擊的事情嘛?我再次提到指紋的事情,他只是一陣冷笑,他已經知道我手上,根本沒有指紋這一證據了。」

「這一階段是你敗了哦。」曾我明一太郎悠閑地說,似乎在告訴原田,叫他不用著急。

「果然還是我太輕率了。我沒有藤平武彥已經坦白的人證和物證,任憑他事後翻雲覆雨;哪怕當時帶個錄音機去也好啊。」

「只有錄音,是當不了證據的。」曾我明一太郎笑著搖了搖頭。

「好了,過去的事情,再怎麼後悔也沒用,我們還是想一想。新的進攻方法吧。」

曾我明一太郎又開始安慰起不停自責的原田來,接著問道:「然後呢?你去找藤平武彥,他是不是特別生氣啊?」

「沒有沒有,恰恰相反。對了,曾我先生,你可能還不知道吧,藤平已經由核電站的總務部長,降職調到千葉支店當支店長了,是個閑職。好像是說,雖然高瀨社長事件並不屬實,但流言滿天飛,被報紙大肆報道,都是由於總務部長德行不夠所致,而他們對外則宜稱,調職的原因,是藤平武彥健康狀況欠佳,需要暫時修養。他還是頻繁地打噴嚏,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

「什麼?……」曾我明一太郎突然緊張起來,問道。

「我說他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不對,更準確地說,應該是心神不寧。他難道是在擔心會被炒魷魚?」

「那個我聽清楚了,你剛才說,藤平武彥總是打噴嚏,對吧?」

「是啊,好像還治不好。他之前說,是因為受到核輻射,而導致抵抗力下降。這次我見到他時,他改口說,是長期以來的過敏體質。」

「不管是什麼原因,關鍵是藤平武彥有打噴嚏的毛病。有人作證說,在函館出現的『高瀨炮八郎』,也總是打著噴嚏喲。」

曾我明一太郎一邊說著,心裡想道:「我要不要親自去會一會這個藤平武彥呢?我的作戰計畫,首先就是要掌握藤平武彥就是假冒的高瀨炮八郎的證據。然後,找到那些親眼見過受輻射的那個人的工作人員。」

說是這樣說,可這樣真能行得通嗎?自從被關東電力公司控訴,中央報社可是出動全體採訪機構來尋找證據,都沒有什麼進展,原田清之助想著,很不自信地「哦」了一聲。

「但是,既然沒有人能夠幫助我們,只能我們兩個人加油干啰。我想從整個事件的關鍵字入手,來反攻藤平。」曾我明一太郎一副決絕地口氣說。

「關鍵字?……」原田清之助詫異地問道。

「是呀,受到輻射的那人,當時手裡不是捏著一張,寫著『猴蟹大戰』的紙片嗎?你不在的時候,我給支局打電話,久保山是這樣跟我說的,他沒說錯吧?」

「哦,你是指那個啊。那是什麼意思呢?」

「我也不清楚。藤平武彥沒有否認紙片的事吧?我想他應該知道是什麼意思。」

「看他當時的樣子,好像應該知道。那難道有什麼重大含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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