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中央報社的曾我明一太郎家中,餐桌上照例放著還未翻過的晨報。
八點多鐘,曾我明一太郎穿著睡衣,從起居室里出來,對著浴室方向悠然說道:「啊,果然變冷了很多啊,一到十月底,天氣就確確實實開始變了。」
正在忙著洗衣服的妻子,沒有閑暇搭理睡懶覺剛起的丈夫。過了一會兒,她拎著擰乾的襯衣站起來說道:「還不趕緊換衣服,小心感冒哦。」
曾我不理會妻子的提醒,也沒有刷牙漱口,就直接坐到餐桌前。按照慣例,先讀讀晨報。在送來的三種報紙中,當然還是從《中央報紙》開始讀起。曾我抖落夾在報紙中的廣告,翻開其中一面。
「啊?……」曾我明一太郎一拿起報紙,頓時被報紙的內容,深深吸引住了。
「還穿著睡衣呀……趕緊先刷牙。」妻子從浴室探出頭說。
可是,曾我明一太郎根本沒有聽見妻子的話,還是專心致志地看著報紙。
「笨蛋!……」曾我明一太郎罵了一句,過了―會兒,他又嫌不解恨地罵道,「真是個大笨蛋。」
曾我反覆罵著。快速看完該版的內容後,又急忙翻開社會版,看完之後,曾我明一太郎不住地咂嘴:「凈是些笨蛋,原田這傢伙,現在肯定高興得飛上天了。」曾我大聲說著,眼睛卻沒有離開報紙,還在敏銳地獲取信息。看到半途中,曾我一邊嘆氣,一邊嘟囔:「媽媽咪呀,大事不妙了啦!……」
放下中央報紙,曾我明一太郎滿臉極為緊張的神情,接著,一隻手胡亂翻了翻剩下的兩種報紙,一隻手要去拿電話。
「現在打電話也來不及了吧。」曾我明一太郎自言自語了一句,又縮回了手。隨後,對妻子喊道,「喂,我要去公司了。」
「怎麼了?……今天又這麼早去啊,還不到九點呢,有急事嗎?」妻子詢問道。
「嗯。」簡短地回答後,曾我明一太郎便迅速穿好西裝。他很少向家人說工作上的事情。
妻子在長年的生活中,也深深了解了曾我的個性,就不再多問,只皺著眉頭說:「早飯總還是要吃的吧。」
「啊,是哦,早飯還是一定要吃的。你趕緊給我做好吧。對了,電視上沒有報道,什麼異常的新聞吧?」曾我明一太郎一邊急急忙忙地系著領帶,隨口問道。
「什麼新聞啊?最近發生什麼事了嗎?」妻子一邊做著火腿雞蛋,一邊攤開曾我剛才看完的報紙。
「啊,放射性物質泄漏,導致人員死亡,太可怕了。我們這一帶沒什麼影響吧?」妻子驚訝萬分地問道。
「你笨啊,這是發生在九十九里濱核電站內部,又沒有泄漏出來。仔細看清楚。」
「等一等,我不是在看嘛。咦,死者屍體被切成四塊,裝入鐵罐中,簡直太恐怖了。作者說:電力公司想極力隱瞞事情的真相,他倒是知道得挺詳細的。這是《中央報紙》的獨家報道?」
「喂,雞蛋燒糊了。」
「啊,糟了!」他老婆皺著眉頭干跺腳。
「蛋就不吃了,趕緊拿牛奶給我!……」曾我明一太郎命令著,匆匆忙忙吃了早點,就直奔公司去了。
進公司時,報社的編輯部人員,剛剛開始討論晚報的截止時間問題,可談著談著,話題又轉到晨報報道的特別新聞上了。整理部長郡的周圍圍滿了人,有編輯局長、地方部長等幹部。
「別的報紙上一點消息也沒有啊。」
「千葉當地的報紙呢?」
「也完全沒有涉及。」
「這真是近期難得的特大新聞啊。」
「好像各個報社看了晨報,都產生不小的轟動呢。有些報社為了趕上中午的報道,已經派了不少機動記者,趕赴千葉去了呢。」
「在各個車站,我們的報紙已經賣瘋了,銷售局長早早地就備好酒準備慶祝呢。」
「但千葉支局這次的業績好像更好。」
「支局長久保山先生,這次可真揚眉吐氣了,他還說在晚報上,準備再大幹一番呢。」
「整理部也下了決心,這次要幹得更出色,勝利一定是屬於我們的。」
大家或者在互相吹捧,或者在自吹自擂。
這時,曾我的一副苦瓜臉,出現在大家面前,他突然以很生硬的口氣,問郡整理部長:「今早的報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整理部長茫然地看著曾我,心裡念叨著:這前輩到底在說什麼呀?難道是報紙什麼不起眼的地方,編排有誤?即使這樣,這次難得有這麼重大的獨家報道,就不必太拘泥這些細節了吧。這個人啊,總是這麼別彆扭扭的,真是讓人頭疼啊。
編輯局長大出看見曾我一臉不快的樣子,也皺緊了眉頭,他難道又想來指指點點?編輯局長想避開這個總是「無事生非」的傢伙,於是,編輯局長正要迅速回到自己座位上去,然而,還是沒能如願以償。
「局長,局長對這件事怎麼看?」曾我從背後叫住他問道。
「什麼呀?……」局長只能無奈地轉過頭反問道。
「什麼?……當然就是今天早報的頭版,和社會版的內容啊。」
「我們剛才還在誇獎說,幹得非常好啊。」
「非常好?是嗎?做得太過火了。我們現在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知道嗎?像那種新聞,只能以謹慎的口吻,老老實實地報道事實真相,可那篇報道呢,擅自加入自己的主觀想像,誇大事實,隨便下結論。」曾我不耐煩地說著。
「誇大事實?我不覺得啊。」
「你不覺得?那我要問了,你們有什麼證據證明,房總電業的高瀨社長,是因為受到核輻射死亡的?」
「正因為沒有,所以報道上才寫,這是千葉支局調查的結果嘛。屍體被肢解成四塊,和放射性廢棄物一塊,被裝進鐵罐中,從這點來看,那不是很明顯的事情嗎?」
「有誰看見髙瀨的屍體了嗎?」
「那……那倒是沒有。可是,屍體畢競是在核電站內,並且處理屍體的,是電力公司的總務部長藤平武彥、和營業課的佐橋啟助兩人,千葉支局說:他們已經讓藤平武彥部長招供了,這一點報道上沒有提到,你可能不知道吧。所以呢,這篇報道就是按照你所說的,本著求實的精神寫的。」
大出說完後,地方部長立即點頭以示贊同。
曾我明一太郎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說道:「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樣啊。實際上我剛才已經打電話,向千葉支局確認過報道的真實性了。」
「確認過就應該沒有什麼好說的呀,這是多麼難得的獨家報道啊。員工們的士氣如此高昂的時候,你這樣抱怨,不是掃我們的興嘛,是吧?」大出責備道,那語氣像等著曾我跟大伙兒道個歉呢。
可曾我完全沒有要道歉的意思,隨即轉向地方部長,說道:「千葉支局讓那個藤平招供的時候,有幾個記者在場?」
「聽說就他一個。」地方部長一副很神氣的樣子,答道。
「壞了!……」曾我明一太郎大聲叫道,「讓他吐露這麼重要的秘密,怎麼能只有一個人在場呢,那也太……至少也要兩個記者啊,不對,還得叫上一個局外人。現在說這些也晚了。你想想,要是藤平耍賴,推翻供詞,說不記得自己說過那樣的話,那怎麼辦?」
「那,聽說他好像明確表態說,說過的話不會不承認的,並且我們還有屍體的證據,還有共犯佐橋啟助啊……」
「你想得太簡單了。」曾我明一太郎即刻否定了地方部長的看法,「其實我呢,也不是硬要否定,高瀨社長被裝進鐵罐中的事實,只是我們不能寫這些事實,是我們報社經過調查查明的,如此一來,就算我們的報道引起轟動,要是藤平否認他所供認的一切,警察還會去一個一個地,打開鐵罐來檢查嗎?現在警察基本上已經對外宣稱,被害人高瀨社長,是在津輕海峽跳海身亡,難道他們會主動站出來說,之前的判斷是錯誤的,要重新調查嗎?還有就算要調查,你認為關東電力公司會好好配合嗎?他們肯定是堅持,藤平武彥的不承認方針啊。」
地方部長的臉色,頓時陰沉起來,似乎有點擔心事態的發展,可還是辯解道:「但是,髙瀨社長自殺是子虛烏有,高瀨也是他假冒的,這可都是他親口承認的呀。」他說話時,還不時用眼角的餘光,瞅瞅大出部長。
「這些事情,藤平武彥都可以矢口否認的。」
混蛋,你還沒有認識到事態的嚴重性,和面臨的重重困難嗎?曾我心裡埋怨著。
「我們還可以通過指紋鑒定,來證明藤平的話。」地方部長還是不肯罷休。
「指紋?……所謂的指紋,現在肯定已經被銷毀啦。沒有指紋的話,高瀨社長還是會被認為,死在了津輕海峽,而所謂的屍體裝入鐵罐,就會變成是我們想像出來的。我想說的就是:事態已經發展到了這種地步。」
「指紋應該能檢測出來吧?」大出部長從旁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