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葉日報》的京林記者在叫出阿木彩子之後,接著他就後悔了。在大家眼中,京林似乎喜歡孤獨,討厭與人交往;確實,表面上看來,他是有點那樣的傾向,但其實他的真正性格,卻正好相反。可以說,像他這樣常常感到孤獨、而又能很好地與別人打成一片的人,現實中是少之又少的吧。京林表面上看起來很冷漠、不易親近,可內心卻無比脆弱,很容易受傷。
京林是個很內向的人,很多事情他都不願說出來,大部分人也就覺察不到他的情緒變化。只有平時跟他關係特別親密的原田記者,才偶爾能感覺得到他的異常。其實,無論是誰,都想深深地隱藏起自己軟弱的一面;但像京林這種,如此厭惡自己軟弱面的人,也是極少見的;原田清之助他們怎麼也不明白,京林為什麼要表現得如此堅強。
和阿木彩子的事情也是這樣。不管她是什麼樣的家世背景,喜歡就是喜歡,為什麼不坦誠大方地表現出來呢?他又為什麼要與她保持一段距離,來故意為難自己呢?他的行為讓人費解,大家只能當他是個不正常的人了。
京林和彩子初次相遇,是在三個月之前,京林去犬吠埼的時候,這是原田也不知道的事情。
那天早晨雖然是個晴天,但昏暗的天空籠罩著大地,灰沉沉的。疾風呼嘯著,狂風使勁地灌進京林的外套中,外套隨風亂擺,似乎要被撕成碎片了。
碼頭下面的岩礁地帶,有環繞著海岸燈塔的步行道,飛濺的水花打濕了道路,很少有人來這兒。而京林正是被這岩礁地帶吸引,特意來散步的。他不僅是為了躲避無情的狂風,更重要的是,他為了排遣心中的鬱悶。
翻滾起伏的藍黑色海水,不斷地拍打著海岸,又彷彿一頭露出白色牙齒的猛獸,突然氣勢洶洶地涌過來,那架勢似乎想衝到陸地上來。步行道上設有水泥柵欄,所以還算安全,而柵欄外的岩石,接連不斷地受到洶湧的海浪的衝擊。
當京林繞過第二個岩石轉角處時,看見前方岩石陰暗的所在,有白色的東西在舞動著,看起來像是隨風飛舞的蝴蝶;但仔細一看,京林馬上明白了那是衣服的一角。他急忙走上前去,看見一位穿著雪白連衣裙的年輕女子,正惶恐不安地蹲在角落裡。
這個女子身材瘦小,蹲在那兒似乎都要被一陣風給颳走了,她的頭部已經給潮水打濕了,水滴從她烏黑的頭髮上,不斷地滴落下來。
「哎呀,混蛋,你怎麼躲在這種地方啊?」京林似乎帶點責備地問道。
「不,我並沒有躲啊!」女子微微抬起低垂著的頭。
「但是,待在這裡很危險的。」京林大聲號叫著。
「混蛋,不用你管啦!……」女子咬牙切齒地怪吼著。
「畜生,這可不行!……」女子現在的狀態,給京林一種不祥的預感,「我們先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吧。你不能待在這兒,海浪突然變大,那可就危險了。」
女子不說話,看起來挺固執的,京林決定強行把她拉走。沒想到,女子很順從地,任由京林牽著她的手,帶著她一直走到岸邊的一家茶屋。
「畜生,你這樣可是不行啊!……」點完兩份熱咖啡後,京林說道。女子只是沉默著。
「總之先擦乾身上的水吧。」京林從口袋中掏出手帕。
「不用,我自己帶了。」女子從手提包中,拿出自己的小手帕。
「混蛋,那麼小的手帕,不夠用吧?這個也拿著吧。」
「啊,謝謝!……」這次這女子乖乖地接受了。她稍微側過身子,開始擦拭著頭髮上的水珠。
京林記者將視線從這女人身上移開,手中握著咖啡杯,看著窗外的大海問道:「海浪更加洶湧了,怎麼樣?你還想跳下去嗎?」
「怎樣都無所謂啊。」女子頹廢地回答道,一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的語氣。
京林皺著眉頭說:「混蛋,你到底要怎麼辦?」
女子仍然沉默不語,她化著淡妝的臉上,仍然沒有一絲血色,皮膚本來就白晳,現在看上去更加蒼白了。
她是小家碧玉型的女人,身材苗條,有著一雙明亮的黑色眼睛,如果恢複了精氣神的話,一定像只小松鼠一般可愛。想到這兒,京林強烈地感覺到,不能讓她就這麼死了。
「你要是不想說也行。任何人都有一、兩件不想說的事情。」京林這麼勸導她,但是,那女子繼續沉默。
「我有時候也會想讓滾滾的波濤,帶我離開這個世界,我也……唉,算了,還是不說了吧。我還真不習慣勸別人說,活著是件美好的事情。」京林停了一下說,「我既然已經把你帶到這兒來了,就送你回家吧。你住哪兒啊?」
「那個……」女子終於開口說話了,用一種楚楚可憐的眼神,小心翼翼地看著京林說,「你就別問了吧。」
「啊,可以啊,我也不是非聽不可。只是也不能就這樣不管你,讓你獨自一個人回家吧。我送你到車站吧。」京林盡量以一種輕鬆的口吻說道,「雖然很多事情,不能與你共同商量解決之道,但你要是有煩心事,還是可以找我解解悶。」
京林說著,拿出了名片遞了上去。女子看見京林的名片不由害怕起來。
「啊……混蛋,你原來竟然是可惡的報社記者啊。你要報道我的事情嗎?……不……不要,要是把我的事情刊登在報紙上……」
女子絕望地說著,似乎都要哭出來了。
「你真笨啊,我怎麼可能寫你的事情啊。原來你是這樣想的,也對哦,報社都是些對什麼事情,都硬要深入調查、一頭熱的傢伙。」京林忍不住大聲說道。
這就是京林與彩子的初次相識。兩人最終一起從總武線的銚子站,坐車到了千葉站。可是,一路上京林連對方的名字、住所都沒問,就匆匆分別了。
兩人第二次見面,是在那次見面五天之後。分開之後,京林雖然也擔心這個女子的狀況,但因為沒有任何方式聯繫她,自己也就作罷了。後來,還是彩子給《千葉日報》報社打來電話。
那天,天上下著濛濛細雨,京林趕到千葉站前的餐館時,她已經坐在那兒等他了。這次,女子才主動告訴京林,她是東洋生命公司千葉子公司的阿木彩子,可她仍然不想透露自己的住所等其他信息。她這次過來,是為了感謝前幾天,京林對她的照顧。
「其實,再次見面,我真的挺不好意思的……那天讓你看見我那麼狼狽的樣子,但我覺得,這個還是一定要還給你的。」
彩子說著,遞上一包用砑光牛皮紙包著的東西。
「這是什麼?」
「就是你那天借給我用的手帕啊,我把它放在手提包中,都忘記還給你了。瞧我都乾的什麼事兒啊。」
這個女人還真是奇怪,對一些更為重要的東西,她毫不在乎、隨隨便便的,反而在乎小小的一方手帕。
京林聽了彩子的話,心裡這樣想著,卻沒有說出口,只是說道:「手帕又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所以,我也就沒有再提。其實也沒必要特地來還的。」
「啊,那……」彩子頓時臉頰緋紅。
「是啊,我知道的。當時看見你把手帕放進手提包中,可難道我還能說把手帕還我嗎。」
「真討厭。你還真壞。我……我要怎麼辦呢?」彩子羞愧得無地自容。
「哎,現在不是挺好的嘛,心情變好了。」
京林凝望著彩子。今天的彩子顯得光彩照人,細膩紅潤的皮膚,一雙美麗的黑眼睛,閃爍著靈動的光芒。
彩子扭扭捏捏地說:「我當時確實有點失態了。第二天,回想起京林先生在回家的車上,對我說過的話,心裡特別感激你。」
「我說什麼啦?說了些故作高深的話嗎?」這回輪到京林不好意思了。
「是啊。你說任何感情,都是有始必有終的。你先飽飽地睡一個星期,有什麼要考慮的事情,睡飽以後再考慮,一切都會過去的。」
「我說過那樣的話嗎?」京林記者十分詫異地問。
「我可記得清清楚楚哦。你還說,你若是覺得未來不可信,那你就不信不就好了,你只要考慮薤 和年糕小豆湯 ,到底吃哪個就行了,除此以外都是閑事,不必考慮。」
「混蛋,看我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我才有點不對勁吧。」京林像是在自言自語,接著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彩子沒有笑,而是繼續談論那天的事情:「還有哦,你還說要是覺得沒事幹,可以穿著最高檔的衣服,出去吃最昂貴的飯菜,沒有現成的服裝,就去做一套新的。」
「那也太奢侈浪費了吧,感覺就是在說些不切實際的空話。」京林苦笑著說。
「沒有啊。那麼,你最後說的話也是空話嗎?」
「我說什麼了?」
「什麼,連你自己都忘啦?」
「呃……我說什麼來著?」
「你說:一個月以後,如果你還是想去犬吠埼,下次就陪你一塊兒去。我伸手牽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