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伊昂帶著劇烈的頭痛醒來,旁邊薩布正一臉獃滯地抽著煙屁股。
「起來了?」薩布瞪著總部圓圓的天花板問。
吊在各處的燈光明晃晃的,情景就和昨晚完全相同。伊昂不曉得究竟過了多久,對記憶失去了自信,瞬間感到恐懼。
在地上露宿的時候,他透過時間和季節的遷移去體感生活;也曾經因為過於害怕夜晚的黑暗、恐懼寒冷,而為早晨的陽光歡喜。盛夏的時候則相反,對早晨的來臨痛苦萬分。照亮大樓牆壁的朝陽變化、柏油路被加熱然後冷卻的過程、公園的草香和土味、冬天自來水凍寒的冰冷,這一切都教人懷念,伊昂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而飄蕩在地下防空洞的卻是強烈的霉臭味和餿掉的食物及臭水溝的惡臭,還有成長期的少年散發出來的野獸般體臭。這裡找不到半樣氣味宜人的東西。自己真的能在這種地方生活下去嗎?
「吃早飯吧。」
聽到薩布的聲音,伊昂發現枕邊擺著容器。
「不快點吃掉,會有人來搶。我幫你盯著。」
薩布賣人情地說。看來只有伊昂一個人睡過頭了。周圍悶著嘈雜的話聲,總部內一片鬧哄哄。
伊昂勉強爬起來,可是每個動作都讓他頭痛欲裂。他忍著頭痛,拿起裝早餐的保麗龍容器。容器里盛著褐色的湯,漂浮著快腐爛的魚肉香腸和切碎的波蘿麵包般的物體。伊昂沒有食慾,把容器放回地上。
「頭好痛,怎麼會這樣?」
「我有時候也會頭痛。」
薩布憤憤地同意。伊昂想起榮太說晚餐裡面經常會摻進安眠藥。頭痛會不會是藥物引起的?
「快吃,杯子自己拿著,不然又得用骯髒的容器吃飯了。」
薩布說,伊昂努力勉強把食物塞進胃裡。然而劇烈的頭痛讓他快吐了。
「吃不下。」
「那給我。」
薩布迫不及待地從口袋裡掏出湯匙,吃起伊昂的早餐。周圍的少年都一臉羨慕地看著。
伊昂躺著,看著薩布狼吞虎咽的吃相。他忽然感覺到來自背後的目光,回過頭去,結果跟在地下防空洞深處旋轉著鼓棒的光頭四目相接了。
「聽好了,明天不要吃晚飯。懂了沒?」
他忽然想起光頭出現在深夜的事。那傢伙的確是說「我帶你去見錫」。那是在作夢嗎?如果是真的,光頭要告訴我什麼?
然而與伊昂對望的光頭臉色絲毫不變,直接別開了視線,表情中看不出半點興趣。果然是夢嗎?因為困得意識朦朧,伊昂沒有自信斷定那是現實中發生的事。
「薩布,那傢伙叫什麼?」伊昂偷偷指著光頭的背影問。
「和尚。階級比你高,是中尉,次於大佐而已。」
「和尚?為什麼?」
「不曉得,因為他光頭吧?聽說他一出生頭上就沒半根毛了,光禿禿的。」
薩布發出刺耳的大笑。可能是聽到了笑聲,和尚遠遠地瞪了一眼,薩布慌忙垂下頭去。他會害怕和尚嗎?肩膀微微顫抖著。
和尚穿著卡其色的背心,底下是迷彩花紋長褲。上半身比任何人都要魁梧,不曉得是不是混了外國人的血,五官也很美。和尚那出類拔群的外形壓倒了周圍的少年。
和尚要榮太提著油漆罐,以大膽的動作用刷子在牆上畫起大型壁畫來。先是黑色的輪廓線。是一個長發女人抱著幼兒的圖。少年們默默地圍觀著。
伊昂強忍頭痛,總算站了起來。他搖搖晃晃地靠近和尚,站在他背後看畫。沒有錯。在澀谷宮殿的牆上畫下銅鐵兄弟的,就是和尚。
和尚回頭,瞥了伊昂一眼,但沒有說話。伊昂向他喊道。
「和尚。」
和尚不回答,伊昂走近一步。
「和尚,方便嗎?」
「喂,誰來教一下這傢伙什麼叫作階級!」
伊昂得到的是尖銳的罵聲。周圍的人哄堂大笑。伊昂大受打擊,僵在原地。和尚昨天還拍我的肩膀,想要把我叫起來,那果然是夢嗎?伊昂懷著屈辱和混亂,回到薩布所在的地方。薩布馬上急急地呢喃問:「你要跟和尚說什麼?」
「沒什麼。」
「和尚年紀最大,發起襯來超恐怖的,連大佐都對他另眼相待。你千萬別惹他啊。」
掌聲突然響起。伊昂悄悄轉過去一看,和尚的壁畫完成了。輪廓線里塗滿了顏色。女人的臉是白色,頭髮是黃色,幼兒的臉塗成紅色。伊昂一下子就被那張畫給吸引了。
那張臉似曾相識。難道那是在畫凱米可?一頭黃髮的女人眉毛極淡,眼周也塗成藍色。抱著孩子的手指根部畫了疑似藍色刺青的文字。和尚怎麼會認識凱米可?伊昂內心的激蕩遲遲無法平復。
伊昂不知道時間怎麼過去的。在相同照明、相同氣味、相同人群聚集的總部裡面躺著打發時間,不知不覺就到了晚餐時間。沒看到大佐,也沒有廣播。丸山也不曉得去了哪裡,不見蹤影。
大鍋子被放到瓦斯爐上。榮太從冰箱里取出材料,扔進鍋里,不久後食物的氣味開始飄散出來。榮太一邊試吃,一邊吃自己的份。沒吃到早餐的伊昂肚子叫了起來。
不久後,少年拿著容器在榮太前面排起隊伍。伊昂也跟著薩布一起排隊,接過榮太用大勺子舀的雜燴湯。
伊昂餓得快死了,卻猶豫著不敢動口。萬一昨晚和尚真的來了,他今晚絕對不能被葯迷昏。可是如果那只是夢,伊昂就得忍著飢餓睡覺。醒來之後幾小時,待頭痛解除後,他就餓得不得了。伊昂看著同伴拿著地上帶進來的杯麵等食物配晚餐,與空腹搏鬥。
「你怎麼不吃,伊昂?」
薩布以懷疑的眼神觀察伊昂的模樣。
「頭還是很痛。我再忍一天好了。你要吃我的份嗎?」
薩布高高興興地吃伊昂的晚飯,少年們都羨慕地看著。榮太過來了。
「准尉,我做的飯不好吃嗎?」
伊昂搖頭:「我的頭還在痛。」
「你是作了噩夢,准尉。」
榮太笑著離開了。那果然是夢嗎?
薩布因為吃了兩碗,打鼾熟睡了。伊昂看著薩布,托著腮幫子。整個總部滿是刺耳的鼾聲。
「伊昂。」
他聽見細語呢喃。和尚站在總部角落。伊昂站起來,掃視地下防空洞裡面。在各處的少年睡得像死了一樣。有的人躺在睡袋裡,有的人裹著骯髒的毯子,也有不少人像薩布那樣,什麼也沒鋪蓋,直接睡在冰冷的地上。每張臉都表情空洞地打鼾。
昨晚的自己也是這樣嗎?安眠藥的效果實在恐怖,伊昂小心避開同伴的腳,走到和尚那裡。和尚戴著黑色毛線帽,等伊昂過去。
「你沒吃飯。了不起。」
雖然被稱讚了,但伊昂並不開心。他的肚子在叫。
「餓了嗎?這給你。」
和尚從口袋取出麵包折成兩半,丟給伊昂。和尚給他的麵包硬得幾乎會崩斷牙齒,但愈嚼愈香。伊昂吃了一點,收進口袋。
「你為什麼想見錫?」
和尚以銳利的眼神盯住伊昂。和尚的眼睛是帶黑的綠,顏色就像深邃的沼澤。伊昂被近處看到的和尚美麗的五官和眼睛魅住,整個人恍惚了。
「我想問錫知不知道銅鐵兄弟。我想知道你畫在澀谷宮殿的圖畫的秘密。」
「的確,那張圖是錫想出來的。那傢伙寫歌寫詞,塗鴉的構圖也都是他想的。」
「錫在哪裡?」
伊昂感到焦急。他深切地感覺如果不快點去見錫,錫就會消失不見。是因為和尚用過去式談論錫的緣故吧。結果和尚舉起手來制止:「等一下,在那之前我也有件事要確定。你帶來的槍在哪?」
「大佐拿去了。」
伊昂回頭,望向通往大佐房間的階梯暗影。只有那裡一片寂靜,漆黑混濁,彷彿散發出瘴氣。
「那麼你去把槍要回來。那把槍給我,我就帶你去見錫。」
「為什麼要我去拿?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伊昂想知道和尚在想什麼,拚命瞪著他綠色的眼睛。然而從和尚有如暗沼的眼中,他什麼也讀不出來。
「過去夜光部隊里沒有真槍,可是你把真槍帶進來了。說起來,等於是你帶來了最大的災厄。大佐有了槍,一定會更加橫行霸道。其他部隊一定也會想要來搶奪。所以我要在出事之前先保管起來。」
「你自己去拿不就好了?」
「是你帶進來的。你要負責。」
和尚突然揪住伊昂的後頸,猛力推了他一把。伊昂不像樣地跌倒在石地上。他看著滾出口袋的麵包,心想:這就是代價嗎?
「把槍從大佐那裡拿回來,否則我不讓你見錫。」
伊昂無奈,只好前往大佐的房間。房門緊閉著,但底下的隙縫傳出光和電視機的聲響。豎起耳朵,還可以聽到細微的鼾聲。伊昂下定決心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