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銅、鐵與錫 第一節

「伊昂,你看那個。」

薩布指著遠方。黑暗的神宮森林隙縫間看得到首都高速公路的高架橋。來往的車燈化成一條光帶,把夜空染得一片艷毒。

「高速公路啊?跟我無緣。」

伊昂只有被帶去兒保中心的時候搭過車子。而且是大型巴士。

「我不是說那個。我教你的要聽好,你可能會覺得意外,不過在尋找地下通路的時候,要反過來看地上。高速公路跟高樓大廈的地下,幾乎都有秘密地下道或大型幫浦室。」

兩人正爬上陡峭的坡道。薩布好像在找能用的人孔蓋。

「高速公路和高樓大廈的地下埋了很多樁子,工程浩大。不管是遷移還是施工,他們會利用以前打通的隧道什麼的,盡量省工。」

「你真博學。」伊昂佩服地說。

除了最上以外,伊昂沒有半個朋友,所以和同齡的少年聊天讓他很愉快。

「是總部的前輩告訴我的。」薩布驕傲地說。

伊昂被激起了好奇心。銅鐵兄弟不也總是親切地教導「兄弟姐妹」許多事嗎?在危險的地下旁徨之中,伊昂迫不及待想快點去到少年聚集的「總部」了。

「還要多久?」

「大概還要一小時以上。今天不太安全,所以繞了滿遠的路。」薩布留意周圍,低聲回答。

「就算危險還是要走地下呢。」

伊昂覺得可笑,但薩布非常嚴肅:「依規定,出去地上只有訓練和幹活的時候。伊昂,你也要記住,這可能是你最後一次看到地上羅。」

薩布挪開找到的人孔蓋。底下傳來激烈的流水聲。頭燈的光照亮黑暗的洞穴里。洞底是一片黑水。伊昂瞬間嚇得退縮,但還是跟了上去。他費了好一番工夫關上沉重的鐵蓋時,薩布從底下撐住他的腳。

兩人踩著污水,在流水滾滾的水路中前進約二十分鐘。伊昂沒有半點方向感,但薩布好像知道該往哪裡走。途中水量突然增加,一直到腳踝都浸泡在冰冷的水中前進。

薩布毫不猶豫地走進滿是泥濘的橫坑。那是個直徑只有一公尺左右的圓筒狀洞穴,必須屈著身體前進。底下有許多不知道是什麼魚的屍體,感覺很恐怖。伊昂好幾次差點滑倒,不知道該如何前進是好。

可是薩布頭也不回地不斷往前走。燈光愈來愈遠,被丟在黑暗的時候,伊昂陷入了恐慌。這樣下去自己只能等死。他拚命追上去,突然碰到一條大河。是流過暗渠的河川。幸好水量很少。

「怎麼,你追上來啦?」

站在河床上的薩布仰望伊昂沾滿泥巴的臉。伊昂覺得遭到背叛,深受打擊,然而薩布卻是一臉冷笑。伊昂發現薩布缺了幾顆牙。

「薩布,你是想丟下我嗎?」

「也不是啦。只是如果這樣就跟不上,就沒有入隊資格了。」薩布撇過頭說。

「我絕對會跟上去。」

「真的假的?」

「真的。」伊昂喘著氣答道,跳下河床。

薩布領頭。河川底下似乎有地下鐵駛過。爬下排氣孔又窄又長的梯子後,便來到了軌道。薩布跑過軌道,鑽進牆上的洞。那裡又通到其他洞穴。狹窄的洞穴直角拐了幾個彎後,變成死路。那裡嵌著鐵柵欄。

薩布拆下幾根底下的鐵棒,輕易地鑽了進去。伊昂也進去之後,薩布若無其事地把柵欄恢複原狀。

鐵柵欄前方有往下的狹窄階梯。壁面非常光滑,就像經過許多人削磨一般。一直下到底後,在黑暗的通道往左轉,瞬間伊昂大吃一驚,停下了腳步。

眼前出現一個燈火輝煌的明亮空間。是個宛如半圓錐狀兵舍,或是中斷的隧道般的巨大空間。那裡擺了五花八門的東西,宛如賣贓貨的跳蚤市場,許多少年在裡面遊盪。薩布驕傲地說:「這裡就是我們的總部。」

感覺就像置身夢境。滿是黑色霉斑的水泥地上覆滿了BB彈的白色顆粒,有如雪花。而如同赤黑色大蛇般蜿蜒其間的,是擅自牽來的粗電線。

除了白色燈光以外,還掛著工地燈或聖誕節的彩色燈泡,塗成各種顏色的燈散置在地面各處。

牆上滿滿的全是塗鴉,以色彩繽紛的油漆畫著動物、人類及莫名其妙的文字,還有腳踏車的零件、汽車方向盤、輪胎等等都漆了螢光塗料堆置在地上。坐在雪橇上的聖誕老公公舉著手電筒,肯德基爺爺抱著人型模特兒的頭站著。

「這裡是舊軍隊的地下防空洞。」

舊軍隊的地下防空洞——那是什麼東西?伊昂沒聽過這些詞。可是高聳的天花板圓弧頂端的污漬黑得不祥,不管塗上什麼顏色的油漆都遮掩不掉。深處的牆壁角落也一片幽暗,彷彿有亡靈潛伏,可怕極了。薩布他們是為了忘掉這些恐怖的部分,才畫上塗鴉,點上各種燈飾嗎?

突然間,轟聲從天而降,伊昂掩住了耳朵。中央用廢材堆起的舞台上,樂團開始演奏了。兩把吉他和貝斯還有鼓。拿著麥克風,反覆吟唱著陰沉旋律的是一個長發少年。

命令對伊昂處刑的光頭在打鼓。光頭看到了伊昂,但沒半點反應,眼神陶醉似地飄移著。

到處都有利用堆積的紙箱或廢材區隔出來的房間。有個雜亂擺放木桌椅和冰箱的空間,是充當兵舍的意思嗎?地上掉著瓦斯罐,瓦斯爐上擺著大鍋和水壺,前面有幾個少年就站著吃泡麵。腳下有五、六名少年裹著睡袋在睡覺。不曉得是不是嗑了葯,每個人的眼神都昏昏沉沉,欣快症似地指著伊昂笑。

「都內的分部分別位於足立、池袋、築地。夜光部隊負責新宿及澀谷線,所以是最贊的一個。可是今天我實在也累了。伊昂,你還挺能幹的。」

薩布喃喃道,佔據石油暖爐前的位置,脫下被水浸濕的臟鞋。行經下水道和排水渠之後,腳都凍成了紫色。

一名十二歲左右的少年也不先熄火,直接補充暖爐的煤油。他把潑出地板的煤油用泥黑的運動鞋底搓掉,又走向其他暖爐。

薩布把凍僵的腳舉在暖爐前開始取暖。伊昂也很冷,但客氣地遠離暖爐。他累壞了,比起寒意,睡意更令他難耐。

從澀谷到新宿,究竟上下移動了多少距離?緊張鬆懈下來以後,傷口和肌肉便痛了起來。而且肚子好餓。他一整天什麼也沒吃。伊昂坐下來閉上眼睛,漫不經心地聽著樂團的歌。歌詞很古怪。

你一定會死

在黑暗中凍死

中彈而死

掉進無底洞摔死

被電車撞死

活埋在土裡而死

笑吧笑吧笑吧笑吧

無聲的凱旋士兵的名譽

無聲的凱旋士兵的名譽

你勉強survival

頭破血流survival

後空翻前空翻survival

脫線暴沖survival

挖開墳墓survival

無時無刻survival

笑吧笑吧笑吧笑吧

無聲的凱旋士兵的名譽

無聲的凱旋士兵的名譽

「好怪的歌。」

可能是聽到了伊昂的呢喃,薩布在暖爐前慵懶地說:「這是夜光部隊的主題曲。還有很多其他歌曲。」

伊昂靜靜聆聽著主唱少年那壓低的痛苦嗓音。不久後,有人跟著合唱「無聲的凱旋士兵的名譽」這一句,變成了大合唱。合唱久久不息,樂隊只好一次又一次不停地演奏。

不過這個地下防空洞聲音完全不會共鳴。就像被不祥的牆壁污漬給吸收了似地,聲音融入幽暗的四方黑暗裡消失。

「你一定會死」。這句歌詞一直盤旋在伊昂的腦袋甩不開。沒錯,如果我待在這裡,一定會死。伊昂興起一股如此駭人的預感。這麼陰鬱的歌,究竟是誰寫的?

「別睡,起來!」有人粗魯地搖他的肩膀,伊昂醒了過來。因為疲勞,他在不知不覺間睡著了。伊昂前面站著一個高個子少年。

「記得我嗎?我是曹長丸山。你真的想入隊?不會是想要報復吧?」

眼角上揚的眼睛,擦得晶亮的軍靴、迷彩裝、黑色貝雷帽,還有插在腰間的刀子。是射擊伊昂的雙腿,對他「處刑」的人。壞到骨子的細眼質疑著伊昂的本意。

伊昂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臉僵在那裡。

「老實說吧你。你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抹了鞋油,擦得晶亮的黑靴子輕輕踹上伊昂被「處刑」的傷痕一帶。伊昂慌忙站起來。

「我沒有什麼目的。夜光部隊很贊,我想要加入。」

伊昂模仿薩布的話說。忽然間他發現薩布不見人影,東張西望起來。到處補充暖爐煤油的少年也不見了。不知不覺間,總部里陷入一片寂靜。

睡倒在兵舍的少年從睡袋裡伸出頭來,滿臉嚴肅地打量伊昂。可能是因為丸山現身,沒有一個人笑。

樂團的人也停止演奏,蹲在那裡,索然無趣地垂著視線。主唱的長髮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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