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澀谷宮殿 第五節

伊昂失去信心地仰望冬天的太陽。廢氣染得一片污濁的空氣如圓頂般籠罩著澀谷街頭,不讓陽光輕易透過。不,唯獨今天,伊昂覺得陽光不肯眷顧自己。伊昂將凍僵的手硬是塞進牛仔褲口袋裡。因為體格成長,衣服變緊。袖子和褲管長度也都不合了。可是他身上只有九百圓,連衣服也買不起。

待在代代木公園村時,可憐伊昂的遊民會把不要的衣服送給他,或是彼此各出資一點買衣服給他。可是伊昂離開了公園村,也脫離了遊民的共同體。最上和凱米可擔心的就是這種情況。一個人生活是自由自在,我行我素,然而一旦落入窮境,也沒有人願意伸出援手。

伊昂走投無路,在攤販林立的干代田稻荷神社前的小巷徘徊。他凝目尋找那對街童跟最上,卻沒發現他們的蹤影。

攤商討厭遊民在附近閑晃。他們一看到伊昂,就故意開始打掃商品,或是用懷疑他要偷東西的眼神兇狠地瞪他。平常的話,就算攤商對他凶,他也不在乎,但今天的伊昂脆弱不堪,腳步自然變快了。

攤販角落有一家賣雜誌和漫畫的地方,甚至連店鋪也稱不上,只是把書和雜誌雜亂堆在桌上販賣罷了。

認識的男子坐在摺疊椅上看商品的周刊雜誌。伊昂走到他前面詢問:「叔叔,你看到了今早在這裡的兩個孩子嗎?」

男子不答,直盯著彩頁上美得驚人的海景照片。

「他們穿運動服,在附近遊盪。你有看到嗎?」

男子卻充耳不聞。不久後,男子向站著翻閱女性雜誌的年輕小姐搭訕:「小姐,這海很漂亮吧?我去過呢。」

大寒天中,年輕女子卻穿著短熱褲,白色的腿上冒著點點雞皮疙瘩。女子匆促地瞥了書頁一眼,發現男子沒有對她看白書而生氣,似乎鬆了一口氣。她用一種沒什麼勁的聲音敷衍道:「真的?好厲害唷。」

男子高興地答道:「真的真的。這裡叫蘭卡威,真是懷念吶。我以前在出版社工作,出差去過那裡呢。那裡是真正的樂園吶!」

男子那種彷彿伊昂根本不存在的態度讓他感到屈辱。賣東西的時候笑臉迎人,如果不買,連理都懶得理是嗎?

伊昂再次失去自信。只會礙事的自己,究竟哪裡才是他的落腳處呢?回去澀谷宮殿的話,銅鐵兄弟或許正等著他。可是他弄丟了可以說是「兄弟」信物的報紙。孩提時代的記憶如果不靠別的東西來補強,伊昂就回想不起來。自己捅了這麼大的婁子,銅鐵兄弟會可憐他嗎?

伊昂悄然走向代代木公園村。最上是「街童扶助會」的澀谷地區負責人,一定會去最大的街友聚集地代代木公園村露臉。

可是搬到澀谷宮殿以後,他已經一星期沒去代代木公園村了。他實在提不起勁。伊昂沒有向照顧他的大人招呼一聲就離開公園,因為他不想被人追根究柢地探問他要去哪。

在這個世界,自己的行為形同是忘恩負義。這種時候,最上的教誨讓他刻骨銘心。

「謝謝、對不起。這兩句話對謀生應該會有莫大的助益。」

這麼一想,最上就是兇手的疑念也變得荒唐可笑。最上不總是處處幫助著伊昂嗎?但是想起最上在夢中壓制伊昂的蠻力,他又覺得搞不懂這個人了。大人有三種,而自己把最上歸類為「好心的大人」是不是過於天真了?最上會不會就像他在兒保中心已經看過太多的那種,表面上站在孩子這邊,其實卻會滿不在乎地背叛的「不好不壞」的大人?最上是不是根本不能信任?不管再怎麼用力甩開,黑暗的疑念依舊泉涌而出,讓伊昂覺得疲累。

代代木公園村為了不斷增加的遊民,開放公園西側的停車場。蓋著藍色塑膠布的紙箱屋櫛比鱗次。

停車場內不見人影。由於今年冬季最強的一波寒流來襲,每個人都躲在屋裡避風,裹著毛毯等待食物發放。

他看到媽咪們的「聚落」了。近三十個大小不一的紙箱屋佔據鄰近公廁的黃金地段,她們依然沿用著初代領袖亞美香佔領的地點。不過要維持這個地點,必須在遊民間的鬥爭中贏得勝利才行。這也是凱米可的實力。伊昂自然地尋找起凱米可的身影來。

穿得胖嘟嘟的女人們在墊子上圍成一圈看顧孩子。有人放任搖搖學步的孩子玩耍,自己叼著煙,也有人背著嬰兒。每個人都像凱米可一樣染髮,眼神兇悍。

「凱米可在嗎?」伊昂問,一個穿著軍用外套,頂著紅色龐克頭的女人瞪他一眼。她看起來只比伊昂大幾歲而已。

「你誰啊?誰准你直呼凱米可的名字?」

「叫凱米可大人!」其他女人同聲威脅,這個女人眼皮和鼻翼都穿了環。

「對不起。」伊昂不想和媽咪們為敵,老實道歉。正用手指慢慢地為小女生梳理頭髮的年長女人伸出右手指示。

伊昂看到滿是枯櫻的小丘上,凱米可正和一個高個子男人在說話。黑色風衣和眼鏡,是最上。凱米可背對這裡,看不到她的表情。兩人看起來像在爭論,最上卻一臉開心。

總算找到最上了,伊昂卻不知為何感到心痛。他覺得只有自己一個人遭到排擠。他想和最上說話嗎?還是想找凱米可?還是兩邊?

不曉得。伊昂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寂寞過,自從銅鐵兄弟現身以後,一切都變了調。

伊昂默默地看著兩人,最上注意到他,向他揮手:「嘿,伊昂!你怎麼了?」

伊昂悶不吭聲。是不是不能打擾他們?他猶豫著不敢走近。最上和凱米可兩個人看起來就是聊得這麼開心。

「來這邊呀!」

最上向他招手,伊昂喘氣跑上被枯草覆蓋的小丘。小丘上是一片廣場,一個牽著大黑狗散步的女人看到伊昂一身破爛模樣,逃之夭夭地離開了。

這座巨大的公園有個不成文的分區規定。街友的地盤集中在西側停車場附近,不太會靠近廣場。伊昂懷著沉鬱的心情,再次仰望一片灰暗的太陽。

凱米可叼著煙,輕輕向伊昂舉手。凱米可那銳利的眼神就像看透伊昂的變化似地閃爍著。伊昂垂下頭去,不想讓凱米可看出自己變得軟弱。

「打工結束了?」最上絲毫沒有察覺的樣子,柔聲問道。伊昂點點頭。

「明天呢?」

「她說可以再去。」

「那太好了。」

最上高興地笑,摩擦凍得發白的雙手。

「你們兩個在聊什麼?」

伊昂問凱米可。凱米可同時吐出香煙的煙與白色的呼息,一樣默默無語。最上回答:「那兩個街童好像離開了,我們正在商討對策。我拜託凱米可如果發現他們,希望媽咪們可以先暫時收留,等我來接。」

先前凱米可明確地拒絕了,所以或許是在商量這件事。可是明明是相互對立的兩人,卻有一股親密的氛圍。

「還有阿昌那些住在公園村的街童問題。」

「我說不用暫時安置幹嘛的,應該直接把他們扔進兒保中心才對。」

凱米可開口說。伊昂反駁凱米可:「為什麼你要說這種話?明明你也是從兒保中心逃出來的啊。為什麼你就想把我們扔進兒保中心?」

「我不是在說你,伊昂。我是說像阿昌那種沒辦法獨立求生的軟弱孩子應該快點進兒保中心才是。就是有街扶會這些NGO不負責任地救助小孩,反而會讓他們沒辦法自立。」

凱米可決絕地說。軟弱的孩子,那會不會其實是在說伊昂,而不是阿昌?伊昂今天的挫折對他如此呢喃。

「可是沒有多少孩子可以自力求生。」最上說。

「這兒不就有一個嗎?堅強的傢伙。」

凱米可笑著指伊昂說。伊昂困惑地怔住了。

「是啊,伊昂是個不折不扣的堅強孩子。」

最上同意。他們持續談論這個話題,伊昂突然感到痛苦了起來。沒有人發現自己已經變了,變得軟弱。沒有人發現自己不安又寂寞,明明他已經不堅強了。

伊昂以沙啞的聲音懇求凱米可:「凱米可,不好意思,你可以離開一下嗎?我有話要跟最上說。」

凱米可臉色不悅地一沉,舉起挾著煙的手。她手上的「I LOVE CHEMI」的刺青被白色毛線手套遮住,看不見了。

「礙到你說話,不好意思唷。」

凱米可拱著肩,朝著媽咪們的「聚落」跑下小丘。最上注視著她的背影。伊昂看到他眼神中的遺憾,一口咬定說:「最上,你愛慕凱米可是吧?」

最上吃驚地轉頭說:「你有時候會用些深奧的辭彙呢,像是『權宜』、『愛慕』。」

「都是從你給我的漫畫學來的。你愛慕她嗎?是嗎?」

伊昂審問似地追問。最上側著頭思考了一下,坦白地回答:「是啊。我喜歡她,覺得她很棒,這就叫作愛慕吧。」

「還想再見到她?在意她?想跟她說話?」

最上一次又一次點頭。

「那就是喜歡。這話可是你自己說過的。而且你說你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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