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灰燼之河 第三十五節

烏茲·納沃特對搜身頗有經驗。克勞斯·哈爾德對他的工作十分擅長。他從納沃特的襯衫領子開始搜起,一直搜到他的阿瑪尼的褲腳。接著他的注意力轉向了公文箱。他的活計做得很慢,關注細節宛如僧侶。搜查總算結束了,他又將一切物件仔細地恢複如初,然後合上箱子,扣上鎖扣。「沃格爾先生現在就見你們,」他說道,「請跟我來。」

他們穿過寓所中央的走廊,經過一道雙開門,進入一間客廳。埃瑞克·拉德克穿著一件斜紋夾克衫,配了一條鐵褐色領帶,在靠近壁爐的地方坐著。他的小腦袋向客人點了一下,算作致意,卻沒有站起來的意思。納沃特心想,拉德克已經習慣了坐著迎接客人。

保鏢靜靜地溜出去,又回手把門合上。貝克爾微笑著上前一步,同拉德克握了手。納沃特根本不想碰這個屠夫,不過眼下的情勢容不得他作別的選擇。那隻遞過來的手又干又冷,握起來很堅定,沒有顫抖。這一握是一道試題。納沃特自認自己是答對了。

拉德克朝著空椅子一指,隨即伸手握住了自己椅子扶手上的飲品。他又開始來迴轉杯子,右邊兩次,左邊兩次……這樣的動作讓納沃特胃裡直泛酸水。

「我聽說你的工作很出色,蘭格先生,」拉德克突然說道,「你在蘇黎世的同事當中有非常好的名聲。」

「全都是謬讚,我向您保證,沃格爾先生。」

「你太謙虛了,」他轉著杯子,「你幾年前為我的一個朋友工作過,那位先生的名字叫海爾穆特·施耐德。」

你這是在給我下套呢,納沃特心想。他對這一招早有準備。真正的奧斯卡·蘭格向他提供了以往十年的客戶名單,納沃特早就把它背下來了。海爾穆特·施耐德這個名字並沒有在名單里出現過。

「過去幾年我服務的客戶太多了,不過其中似乎沒有施耐德這個姓氏。也許您的朋友把我同別人搞混了。」

納沃特低下頭,打開公文箱的鎖扣,掀開蓋子。當他再次抬起頭的時候,拉德克的一雙藍眼睛正盯著他的眼睛。那隻杯子依舊在椅子扶手上轉動著。拉德克的眼睛裡有一種駭人的靜寂。這種感覺,似乎是在接受一張畫像的審視。

「也許你是對的,」拉德克的語氣有轉圜調和的意思,卻與他的表情並不吻合,「康拉德對我說,為了清算賬戶的資產,你要求我在一些文件上簽字。」

「是的,不錯。」

納沃特從公文箱里取出一個文件夾,又將公文箱放在腳邊的地上。拉德克盯視的目光跟隨著文件箱垂下去,隨即又到納沃特的臉上。納沃特打開文件夾的封面,隨即抬眼望去。他開口正要說話,卻被一陣電話鈴聲打斷。尖銳的電子鈴聲對納沃特敏感的耳朵來說,就像墓地里的尖叫。

拉德克沒有挪動。納沃特朝彼德麥式樣的書桌瞥了一眼,電話鈴第二次響起來,第三聲。接著它突然靜下來,似乎是尖叫的人被捂住了嘴。納沃特能聽見哈爾德說話,只聽這位保鏢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台話機傳過來。

「晚上好……不,對不起,不過沃格爾先生這會兒正在開會。」

納沃特從文件夾里取出第一份文件。此刻拉德克已經明顯分了心,他的目光望向遠處。他是在聽保鏢說話。納沃特朝桌子挪近了一點,將文件轉了一個角度,讓拉德克看見。

「這是第一份需要……」

拉德克仰起頭,示意安靜。納沃特聽見走廊里的腳步聲,緊接著是開門聲。保鏢走進房間,走到拉德克身邊。

「是曼弗雷德·克魯茲,」他耳語道,「他想和您說句話。他說十分緊急,不能等。」

埃瑞克·拉德克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電話機。

「什麼事,曼弗雷德?」

「是以色列人。」

「他們怎麼了?」

「我有情報顯示,過去的幾天里有大批特工人員在維也納聚集,意圖綁架您。」

「你的情報夠精確嗎?」

「最起碼可以讓我判定,您繼續留在家裡是不安全的。我已經派出了一個國家警察的小組,接您出來,送去一個安全的地點。」

「沒有人能進入我這個地方,曼弗雷德。我在門外布置了配備武裝的保安。」

「我們是在對付以色列人,沃格爾先生。我要您離開寓所。」

「好吧,既然你這麼堅持。不過請你的警察小組撤回吧,克勞斯能應付得了。」

「一名保鏢是不夠的。我要對您的安全負責,我要把您置於警方的保護之下。我必須堅持己見了。我所得到的情報是很確切的。」

「你的警官什麼時候到這裡?」

「隨時。準備出發吧。」

他掛了電話,看了看坐在爐火邊的兩個男人:「對不起,先生們,我恐怕是遇上了緊急情況。咱們必須改日再約了。」他轉身對保鏢說:「打開大門,克勞斯,把外套給我拿來。馬上。」

大門的電機轉動起來。莫迪凱坐在梅賽德斯-賓士的方向盤後面,望著後視鏡,只見一輛汽車從馬路上開進了車道,藍色的警示燈急速閃動著。那車在他後面猛地一個剎車,停了下來。車上走下兩個漢子,直奔正門的台階。莫迪凱伸出手,輕輕扭動了車鑰匙。

埃瑞克·拉德克來到走廊。納沃特收拾好公文箱,站了起來。貝克爾僵坐在原處沒動。納沃特伸手勾住銀行家的腋下,把他拽了起來。

他們跟著拉德克進了走廊。藍色的緊急信號燈光旋轉著閃動在牆壁和天花板之間。拉德克站在保鏢身邊,悄悄在他耳邊說著話。保鏢抱著一件外套大衣,面色緊張。他一邊替拉德克套上大衣,一邊盯著納沃特。

敲門聲響起,兩記尖銳的回聲在天花板和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之間響起來。保鏢放開拉德克的外套,轉身去開門。兩名身穿便衣的男子推開他闖進了室內。

「你準備好了嗎,沃格爾先生?」

拉德克點點頭,轉過頭再次望著納沃特和貝克爾:「請再次接受我的道歉,先生們。給你們帶來了不便,我非常抱歉。」

拉德克走向門口。克勞斯與他並肩,一名警官堵住他,伸手按在保鏢的胸口。保鏢揮手撥開。

「你搞清楚你在做什麼!」

「克魯茲先生給了我們非常確切的指令。我們只帶沃格爾先生一個人去接受保護性拘留。」

「克魯茲絕不會下這樣的命令。他知道的,先生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一貫如此。」

「對不起,可這是我們接到的命令。」

「讓我看看你的警徽和證件。」

「沒時間了。請吧,沃格爾先生。跟我們來。」

保鏢退後一步,把手伸進了夾克。他的手槍剛一出現,納沃特已經飛身撲上來,伸左手攥住保鏢的手腕,將手槍扣在他自己的肚子上,右手從後面奮力發出兩拳。第一拳打得哈爾德搖搖晃晃,第二拳打得他雙膝彎了下去。他的手鬆脫了,格洛克砰然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拉德克看著手槍,剎那間似乎想伸手去撿,卻終於改了主意,疾步奔進了沒有關門的書房,回手一摔,將門反鎖了。

納沃特試了試把手。鎖死了。

他退後幾步,肩頭向門撞上去。木屑飛濺,他跌撞著衝進昏暗的房間,又掙扎著立定了腳跟,只見拉德克已經移開了偽裝的書架,正站在一間電話亭大小的電梯間里。

納沃特趁著電梯門還未合上,飛步衝上去。他的雙臂伸進了電梯,揪住了拉德克的外套前襟。電梯關門時撞在了納沃特的左肩上,拉德克抓住他的手腕,想要掙脫。納沃特牢牢揪住不放。

奧代德和澤爾曼趕來幫忙。澤爾曼個子較高,從納沃特的頭頂伸出手去,扳住了電梯門。奧代德從納沃特雙腿間滑進去,從下面使力。合力之下,電梯門終於再次打開。

納沃特拖著拉德克出了電梯。這會兒已經沒時間再演戲使詐了。納沃特單手捂住了老頭兒的嘴,澤爾曼抓住了他的雙腳,合力把他抬了起來。奧代德找到了開關,熄滅了吊燈。

納沃特瞥了一眼貝克爾,「上車,走啊,你個笨蛋。」

他們擄著拉德克下了台階,走向奧迪車。拉德克一路扳著納沃特的手,想掙脫他嘴上的鐵鉗,一邊雙腳猛踢。納沃特聽見澤爾曼低聲咒罵。不過,即便如此劇斗之中,他還是管住了自己,罵人也只用德語。

奧代德掀開車後背的門,隨即跑著步從車後繞到駕駛室,坐在方向盤後面。納沃特將拉德克粗魯地推進車尾,下死手按倒在座椅上。澤爾曼也擠上了車,又回手關了門。貝克爾爬上了梅賽德斯-賓士車的后座。莫迪凱猛踩一腳油門,賓士衝上了馬路,奧迪緊緊跟隨。

拉德克的身體突然僵住了。納沃特鬆開了捂在他嘴上的手,奧地利人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你弄疼我了,」他說,「我不能呼吸了。」

「我讓你起來。不過你得老實點,不許再企圖逃跑。你能保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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