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灰燼之河 第三十一節

克里斯蒂安·齊格利先生是道爾德大酒店的特別項目協調經理。他本人同酒店本身頗為相似——威嚴而有氣派,果斷而少廢話。他喜歡居高臨下的地位,喜歡俯視他人的姿態。另外,他還是個不喜歡意外的男人。根據規定,特別活動和會議都必須提前七十二小時預訂,不過海勒企業和希仕代通訊公司打來電話,要求安排一場併購談判的時候,齊格利先生卻同意破例,免去了七十二小時的限制,條件是增加15%的收費。只要他願意,他是可以助人為樂的,然而在道爾德大酒店,助人為樂同一切事物一樣,要收取昂貴的費用。

海勒企業是本案發起方,所以預訂事項由海勒來安排一一不過當然不是由魯道夫·海勒老先生本人。操辦人是一位義大利助理,名叫艾琳娜。齊格利先生很容易對人迅速形成看法,也很擅長任何酒店經理都會說的那一套陳詞濫調。他不太喜歡義大利人,於是乎,氣勢逼人、要求苛刻的艾琳娜很快就被他列入了不受歡迎顧客的名單。她在電話里大聲嚷嚷,在他看來簡直罪不可赦。她似乎確信,她的僱主既然花了大把的銀子,那她就順理成章地可以享有特權了。她似乎對酒店很了解——真奇怪,齊格利先生雖然有保險柜一般牢靠的記憶力,卻記不得她曾經光顧過道爾德酒店。是啊,她非但了解酒店,而且提出的種種要求都極其苛刻。她要求安排四套相連的包房,要靠近俯瞰高爾夫球場的平台,當然,還要看得到湖景。齊格利告訴她這不可能辦到,他們只有兩兩相鄰,或三鄰一隔的房間,卻沒有四間相連的。她的回應是,要求其他客人挪換房間適應她的需要。酒店經理說真抱歉,把客人當作難民來調動,這可不是道爾德大酒店的作風。她只好同意了三連一隔的安排。「與會代表將於明天下午兩點到達酒店,」她說,「他們需要一頓簡單的工作午餐。」接下來是長達十分鐘的口水仗,為的是確定「簡單的工作午餐」到底要包括些什麼內容。

菜單確定後,艾琳娜又給他出了一道題目。她要在代表到達前四個小時先到一步,同行的還有海勒企業的保安主任,為的是檢查房間。檢查結束後,任何酒店人員就不得入內了,除非有海勒的保安陪同。齊格利先生長嘆一聲,同意了。接著他掛了電話。在辦公室房門緊鎖的情況下,他連續做了一串深呼吸,藉以平復緊繃的神經。

談判的那天早晨又陰又冷。道爾德酒店堂皇的塔樓直插進茫茫霧靄,門前車道上的瀝青路面平整無瑕,猶如黑色大理石面一般閃著光。齊格利先生站在大堂守候著。他就站在閃亮的玻璃門內,雙腳與肩同寬,雙手垂在兩側,準備著一場戰鬥。她會遲到的,他心想。這種人都是這樣。她還會再多要幾間房,她還會要求改動菜譜,她一定是個十分恐怖的女人。

一輛黑色賓士轎車滑上車道,在大門外停下。齊格利先生悄悄瞥了一眼手錶一一十點整,出人意料啊。侍應生拉開後車門,裡面伸出一隻光滑的黑色皮靴一一布魯諾·馬格利牌的,齊格利注意到了。接著,線條優美的膝蓋和大腿也伸了出來。齊格利先生踮起了腳,又伸手撫平禿頂上所剩無幾的頭髮。在這座著名酒店的大堂里,他見過許多美麗女子飄來飄去,然而論儀態論風情,卻少有人能比得上這位海勒企業的艾琳娜。她有一頭栗色的秀髮,在後頸處用髮夾束著,她的肌膚是蜜色的,棕色的眼睛裡泛出金光。她同他握手的時候,眼眸似乎更亮了。她的嗓音在電話里聒噪逼人,此刻卻柔和而令人心顫,如同她的義大利口音一般。她鬆開了他的手,轉頭介紹她那位不苟言笑的同伴:「齊格利先生,這位是奧斯卡。奧斯卡負責保安。」

看起來,這位奧斯卡沒有姓氏。人家不需要嘛,齊格利心想。奧斯卡的身材如同摔跤手,一頭金紅色的頭髮,寬闊的臉頰上生著雀斑。齊格利先生是看人相面的行家,他在奧斯卡身上看到了某些熟悉的東西。不妨說他像是……原始部落的一員吧。齊格利想像得出,在兩百年前,他一身樵夫的裝扮,腳步沉重地穿過黑森林的畫面。同別的優秀保安一樣,奧斯卡善用他的眼神做交流,他的眼神告訴齊格利先生,他急於開始工作。「我帶你們去房間,」酒店經理說道,「請跟我來。」

齊格利先生決定帶他們走樓梯而不是乘電梯。樓梯是道爾德最精美的部分之一,而且「樵夫」奧斯卡看起來也不是那種有耐心等電梯的人,更何況他們只需要走不長的一段樓梯。他們的房間在四樓,到了樓梯口,奧斯卡伸出手,索要電磁房卡。「在這裡交接吧,不要介意。沒有必要帶我們到室內了,我們都住過酒店。」說著他使了一個會心的眼色,友善地拍拍齊格利的胳膊,「告訴我們怎麼走就行了,我們能搞定。」

是啊,你當然行,齊格利心想。奧斯卡這樣的男人,是能夠讓其他男人對他產生信心的。女人也一樣,齊格利估摸著。他還琢磨著,秀色可餐的艾琳娜是不是已經成為奧斯卡的俘虜了。他將磁卡放在奧斯卡攤開的手掌上,向他們指明了道路。

齊格利先生是一個信奉許多格言的男人——「安靜的顧客一定就是滿意的顧客」是他最鍾愛的一句。於是接下來,四樓房間的一片寂靜就被他解釋為:艾琳娜和她的朋友奧斯卡對居住環境很滿意。於是齊格利先生也高興起來。如今他變得樂意為艾琳娜效力,多多取悅她了。整個上午,她的印象始終留在他心裡,就像她身上的香味始終揮之不去一樣。他發覺自己竟然盼著出點問題,來一件愚蠢的投訴,或許就能有機會和她商討一番。然而什麼也沒有,有的只是「滿意」帶來的靜寂。如今她有了她的奧斯卡,不需要這位全歐洲最講究的酒店經理了。齊格利先生,又一次把事情辦得好過了頭。

他再沒聽到他們的動靜,連人影都沒見到。直到當天下午兩點,他們才集中到了大堂,歡迎與會代表的到來。此時前庭飄起了雪花。齊格利相信,糟糕的天氣會使古老的酒店更有吸引力——暴風雪中的庇護所,同它的所在國瑞士正有異曲同工之妙。

第一輛豪華轎車開上車道,車上走下兩名乘客。一位是魯道夫·海勒先生本人。這是一位矮小的老者,身穿昂貴的深色正裝,佩著銀色的領結。他的眼鏡略帶些顏色,這說明他的眼睛有疾。他腳步迅疾匆忙,說明他雖然上了年紀,卻足以照顧好自己。齊格利先生歡迎他光臨道爾德酒店,又和他握了手。他的手似乎是石頭做的。

陪他同行的是面色冷峻的卡佩爾曼先生。此人大約比海勒年輕二十五歲,一頭短髮,鬢角處已變得灰白,一雙深綠的眼睛。齊格利先生在道爾德酒店見過不少保鏢,卡佩爾曼先生顯然屬於同一類型。他安靜而警覺——沉靜得如同教堂里的老鼠。他的步履穩健而有力,綠眼睛既鎮定又時刻不停地掃視著。齊格利先生看見艾琳娜正凝視著卡佩爾曼先生。也許他方才對奧斯卡的判斷有誤,沉默寡言的卡佩爾曼說不定才是世界上最幸運的男人。

接著到來的是美國人:布拉德·坎特韋爾和謝爾比·薩莫塞特,分別是弗吉尼亞州賴斯頓的希仕代通訊公司的首席執行官和運營官。他們身上有一種沉靜的氣質,齊格利以往在美國人身上很少見到。他們沒有出格地表現友好,走過大堂的時候也沒有大吼大叫地講電話。坎特韋爾的德語同齊格利說得一樣好,不過,他不願多做目光交流。薩莫塞特更加和藹可親些。從他那飽經旅程的西裝和略微褶皺的條紋領帶可以看出,他是位「東海岸預科生」 ,而他那上流社會特色拖長腔調也印證了這一點。

齊格利先生致了幾句歡迎詞,隨即靜靜地退開。這件事他做得格外好。艾琳娜帶著眾人走向樓梯的時候,他溜進了辦公室,關上了門。這班人非同一般啊,他心想。他期待著這次談判能有個了不起的結果。他在此次事件中的角色儘管並不起眼,但還是精準而周到地提供了服務。今天的世界,這樣的品質沒多少價值,但在齊格利先生的小小王國里,這些卻是他的籌碼。他猜測海勒企業和希仕代通訊的人也會有同感的。

在蘇黎世中部,距離墨綠色的利馬特河注入蘇黎世湖的地方不遠,一條安靜的街道上,康拉德·貝克爾正忙著給自己的私人銀行上鎖關門,準備下班。此時寫字檯上的電話輕輕響起。從程序上說,距離關門還有五分鐘,他真的不想接電話了。依著貝克爾的經驗,這麼晚打來電話的顧客一定會帶來麻煩,而他這一天已經過得夠不容易了。不過,作為一名優秀的瑞士銀行家,他還是伸手拿起聽筒,機械地放在了耳邊。

「貝克爾和普爾銀行。」

「康拉德,我是謝爾比·薩莫塞特。你他媽的過得怎樣?」

貝克爾用力咽了口唾沬。薩莫塞特是美國中情局的人——至少,這是那人自稱自己聽使用的名字。貝克爾很懷疑這只是個化名。

「需要為您做什麼,薩莫塞特先生?」

「別來這套虛禮了,康拉德。」

「那您的要求是?」

「你不妨下樓走到塔爾大街,到那輛銀色賓士車的后座上。」

「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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