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法講出我所看到的全部。我不能。那是對死者的虧欠。在那些所謂優等種族手裡,我們受了什麼樣殘酷的虐待,為了多活一天,我們當中有些人又做出了什麼樣的事情,這些我也不會全都講出來的。除了親身經歷過的人,沒人能真的體會那是什麼樣的狀況,我是不會再一次讓那些死者蒙羞的。我只能告訴你們我所做的事情,還有那些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在奧斯威辛集中營的比克瑙分營度過了兩年,整整兩年,一天不差,可以說是一個小時也不差。我的名字叫艾琳·艾隆。曾經用過的名字是艾琳·弗蘭克爾。以下是我1945年1月所看到的,關於比克瑙死亡之旅的情況。
要想明白死亡之旅的悲慘,你必須理解此前發生的一些事情。你也聽到過別人講的故事,我要講的沒太大不同。同其他人一樣,我們坐的是火車。我們那趟車夜半時分從柏林出發。據他們說,我們是去東邊,去做工。我們相信了他們。我的父親維克多·弗蘭克爾是位畫家,他在行李中帶了一本素描簿,一些鉛筆。在此之前,他被解除了教師的職務,並被納粹宣布為「墮落分子」。他的絕大多數作品都被沒收焚毀了。他還盼著到了東邊,納粹能恢複他的教師工作。
當然,車廂里不會有座位,連水和食物也沒有。我記不清旅程延續了多久。我也忘記了那期間太陽升起落下了幾次,記不得多少次駛入又駛出黑暗。沒有廁所,只有便桶——一個便桶,六十個人用。你可以想像,我們忍受的是什麼樣的環境。你也可以想像得出,那是一種怎樣無法忍受的氣味。想像一下,我們有些人經歷了把人逼瘋的待遇之後,會採取一些什麼手段。在旅程第二天,一位站在我身邊的老婦人死去了。我替她合上眼,為她祈禱。我守著我的母親漢娜·弗蘭克爾,以為她也會就這麼死去。火車尖叫著停在一座車站的時候,我們已經死了近一半的人。有人在祈禱,還有些人感謝上帝,因為他們以為總算結束了。
此前,我們在希特勒的魔爪下已經生活了十年。我們經歷了紐倫堡法案的迫害,經歷了水晶之夜 的噩夢,我們眼看著一座座猶太教堂被焚毀。儘管如此,門閂落下,車門拉開的時候,我還是沒有做好迎接眼前那一幕的準備:我看到一根高高的、尖尖的磚紅色煙囪,濃濃的黑煙從裡面噴出來。煙囪下面有一座建築,裡面閃出憤怒的、跳動的火光。空氣里彌散著一種可怕的氣味,我們分辨不出那是什麼,到今天它還在我鼻孔里回蕩。在月台上有一塊標牌——奧斯威辛。當時我就知道了,我來到了地獄。
「猶太人,出來,出來!」一個黨衛軍一鞭子抽在我大腿上,「從車裡滾出來,猶太人。」我跳上了冰雪覆蓋的月台。我站了多日,全無氣力,雙腿一彎就跌了下去。那個黨衛軍又揮起了鞭子,這一次抽在我的肩上。那種痛楚是我以前從沒遭遇過的。不過,我還是忍住了沒哭出來。我想幫著我母親下車,那個黨衛軍把我推開了。我的父親跳下月台,隨即癱倒。我母親也是一樣。和我一樣,他們被鞭子抽打著站了起來。
一些穿條紋睡衣的人擠上了火車,開始動手槍我們的行李,將東西往車下扔。我當時想,這些瘋子是些什麼人,我們就帶了這點可憐的東西,還要來搶?他們就像是瘋人院里出來的,剃光了頭,皮包骨的臉,滿嘴的牙齒都爛了。我父親轉身對黨衛軍說:「看哪,這些人在拿我們的東西。制止他們!」那個黨衛軍漠然地回答說,這不是要偷我們的東西,只是為了送去整理。一旦我們的宿舍分配好了,行李會跟著送來。我父親還向那黨衛軍道了謝。
他們用棍棒和鞭子把我們分隔開,男歸男,女歸女,又要求我們五人一隊排列整齊。我當時還不知道,在今後的兩年里,我都必須這樣,走在五人一列的隊伍里。我想法子讓自己排在了母親身邊,我想要拉住她的手。一名黨衛軍揮棒打在我胳膊上,把我們隔開了。我聽見了音樂,某個室內樂隊正在演奏舒伯特。
隊列的盡頭是一張桌子和幾名黨衛軍軍官。其中一人尤為顯眼。他有一頭黑髮,皮膚是雪花石膏的顏色。他的面孔生得英俊,還帶著悅人的微笑。他的制服熨燙得很平整,馬靴在月台的燈光下閃閃發光。他戴著手套,潔白無瑕。他用口哨吹著《藍色多瑙河》的旋律。至今,我還不由自主地聽見這聲音。後來,我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門格勒,是奧斯威辛的首席醫生。誰能夠做工,誰應該立即進毒氣室,都是由門格勒決定的。右邊的生,左邊的死。
我父親走了過去。門格勒吹著口哨,瞥了他一眼,隨即和氣地說道:「請到左邊去。」
「他們保證我可以去全家人在一起的營區,」我父親說,「我妻子可以和我在一起么?」
「這是你的願望嗎?」
「是啊,當然是。」
「哪一位是你妻子?」
我父親指出了我母親。門格勒說:「你,出列,和你丈夫一道去左邊。請快一些,今晚我們時間緊迫。」
我眼看著父母跟著其他人一道去了左邊。去左邊的,都是些老人和孩子。年輕的和健康的都被分到了右邊。我往前走,面對面看著這位英俊的男人,和他纖塵不染的制服。他上下打量我,似乎很愉快的樣子,一語不髮指了指右邊。「可是我父母都去了左邊。」
那個魔鬼露出微笑。他的兩排牙齒之間露出一道縫隙:「你不多久就會和他們在一起了,不過相信我,眼下,你去右邊會比較好。」
他看起來非常善良,非常和藹。我就去了右邊。我回頭望去,想找到我的父母,然而他們被骯髒、疲憊的人群所呑沒,隨著五人一列的隊伍,安靜地走向了毒氣室。
接下兩年發生的事情,我根本沒法全盤說出來。有些事我已經忘了,還有些我是故意忘記的。比克瑙的生活遵循著無情的規律。納粹的行動緊張而高效,單調而冷酷。死亡時刻都會降臨,然而連死亡也變得麻木呆板了。
我們被剃了毛,不僅是頭髮,而是所有的地方,腋下、胳膊、腿、陰毛,都剃了。他們完全不介意剪子有沒有割到我們的皮肉。我們疼得發出尖叫,他們似乎根本沒聽見。我們每個人都被編了號,左臂黥了字,就在手肘的下面。我再也不是艾琳·弗蘭克爾了。如今我成了第三帝國的一件工具,編號為29395。他們在我們身上噴洒消毒液,他們給我們發了用粗毛線做的囚衣。我的那件聞起來有血和汗的氣味,於是我竭力不做太深的呼吸。我們的「鞋」是木頭塊做的,配上根鞋帶。我們穿著它根本沒法走路——誰能呢?他們發給我們一隻金屬的碗,還要求我們時刻拿著它。他們說如果我們把碗放錯了地方,就會立即槍斃我們。我們相信了這話。
我們被帶到了一座連豬圈都不如的營房。在那裡比我們先到的婦女早已沒了人的樣子。她們的目光空空洞洞,動作遲緩,沒精打采。我不知需要多長時間自己也會變成她們的樣子。這些「活死人」當中的一位向我指出了一張空床位。五個女孩子擠在這張上下鋪的木架床上,褥子只不過是一點點爬滿蟲子的爛稻草。我們互相作了介紹。—對姐妹,羅莎和羅吉娜。其餘的分別叫麗恩和蕾切爾。我們都從德國來,在生死篩選的坡道上,我們都失去了自己的父母。那天晚上,我們組成了一個新家庭。大家手拉手一起祈禱,沒有人睡得著覺。
第二天凌晨四點我們就被叫起來了。今後的兩年里,我每天都必須四點鐘醒過來,除非有時候他們半夜命令我們出來突擊點名,那樣的話我們就會站在冰冷的空地上一直到天亮。我們被編成了一個個「突擊隊」,送到外面做工。大多數的日子裡,我們會去周圍的農村,鏟沙子,篩沙子,為集中營的建築工地準備材料,還有時候我們得修路、運石頭。我每天都在挨打:棒打,鞭子抽,腳踢肋骨:挨打的由頭可能是我掉了一塊石頭,或是扶著鏟子柄休息太長時間了。這兩個冬季寒冷徹骨,他們沒有發給我們額外的冬衣,即使在戶外工作也沒有。夏天是酷暑,我們都得了瘧疾。那些蚊子對日耳曼「主子」和猶大奴隸一視同仁。連門格勒也得了瘧疾。
他們給的食物根本不夠我們活著,這樣一來我們長期處在飢餓狀態,同時還能為第三帝國奉獻僅有的體力。我絕經了,乳房也癟了。來到比克瑙沒多久,我看起來也和那些「活死人」沒什麼兩樣了。早餐,我們領到的是一種灰顏色的水,他們管它叫「茶」。午飯是腐臭的湯,我們得在工作的地方就地解決。有時候,也許會有一小塊肉。有些女孩子不肯吃,因為那看起來不合猶太教的潔凈教條。在奧斯威辛的比克瑙分營,我自己是不顧什麼宗教教規了。死亡集中營里沒有上帝,而且我也惱恨上帝拋棄了我們,讓我們沉淪在命運里。如果我碗里有肉,我就吃了它。晚飯,他們給我們發麵包。與其說是麵包,不如說是木屑。我們學會了晚上吃一半,剩下的一半留到第二天早上。這樣我們在跋涉著去工地之前胃裡可以有點東西。如果你幹活的時候癱倒了,他們就會揍你。如果你爬不起來,他們會把你扔到板車上,送你去毒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