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加百列去卡恩特納大街採購。天空如一座藍色的穹頂,點綴著大理石紋路般的雲彩。穿過斯蒂芬廣場的時候,他幾乎被風吹倒。挪威的峽灣和冰川令北極風變得冰冷,波蘭的雪原使它越發勁疾,此刻它已叩開了維也納的大門,猶如大舉犯境的蠻族部落。
他走進一家百貨商店,看了看指示牌,然後乘自動扶梯上樓,來到了專賣大衣的樓層。他在那裡選了一件藍色雪地夾克,一件羊毛套頭衫,一雙厚手套,還有一雙防水徒步靴。他付了錢,又回到街上,沿著卡恩特納大街漫步,一手拎著一隻塑料袋,仍不忘留心有沒有跟蹤的「尾巴」。
租車公司距離他的酒店只有幾條街遠。一輛銀色的歐寶麵包車正等著他。他把塑料袋裝上車,在租車合同上籤了字,然後坐進駕駛座疾駛而去。他兜了半個小時圈子,查看有沒有遭人監控,之後才駛入了A1高速路的入口,向西而去。
雲層漸漸濃密起來,朝陽消失無蹤了。他抵達林茨的時候,雪下得正酣。他在一處加油站停下,換上之前在維也納買的衣服,繼續開上A1,向薩爾茨堡駛去。
他抵達的時候午後時光已過去一半。他把歐寶停在一處停車場。在午後餘下的時光里,他徜徉在大街小巷和舊城的一座座廣場之間,扮演著遊客的角色。他沿著石雕台階爬上蒙徹斯山,站在教堂尖塔上欣賞著薩爾茨堡的景色。接下來又來到大學廣場,觀賞巴羅克時代的大師菲舍爾·馮·埃拉的傳世傑作。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他回到老城區,吃了一頓提洛爾小方餃。那是一家古意盎然的餐廳,深色嵌板的牆龕里擺滿了狩獵比賽的獎盃。
八點鐘,他再次坐在歐寶車的駕駛位上,向西駛出薩爾茨堡,進入薩爾茨卡默古特地區的腹地。雪落得更大了,高速路也一路攀升,引向山地。他經過福斯爾湖南岸一座名叫霍夫的小村。接著又走了幾英里,來到了沃爾夫岡湖。因湖而得名的小鎮一一沃爾夫岡鎮就坐落在湖對岸。陰影遮蔽之中,還能隱約分辨出朝聖教堂的尖頂。他記得,教堂里保有全奧地利最精美的聖壇壁畫。
在沉睡中的小鎮澤興巴赫,他向右轉彎,進入一條窄路,陡然爬上一道山坡,把小鎮甩在了身後。沿路是一座座村舍,白雪蓋頂,壁爐的煙曲曲彎彎地從煙囪里冒出來。加百列經過的時候,恰好有一條狗吠叫著從房裡跑出來。
他駛過一座單行道的橋,然後緩緩停下來。道路好像經過了長途跋涉後也累壞了,縮成了一條擁擠狹窄的小道,只能通過一輛車。小道向前延伸,通向一片樺樹林。再向前大約三十米,有一道大門。他熄滅了引擎。林中的靜寂太深沉了,令人壓抑。
他從車內隔層里取出手電筒,下了車。大門是原木紋式樣的,只有齊肩的高度。標牌上寫著「私人產業,嚴禁擅入,違者必罰」的警告語。加百列一腳踩上一條木杠,一躍而入,落在了門內的雪墊子上。
他扭開手電筒,照亮了小徑。這是一條陡坡路,蜿蜒向上,消失在一堵樺木牆的後面。地上看不見腳印,也沒有車轍。加百列熄滅手電筒,駐足猶豫片刻,等待著瞳孔適應了黑暗,這才再次邁開腳步。
五分鐘後,他來到了一大片空地前。在空地的一端,大約一百米以外,有一座傳統的山間木屋。房子很大,斜屋頂,屋檐遠遠地蓋住了建築物的外牆。他駐足片刻,傾聽著自己的靠近有沒有被人察覺。徹底放心之後,他貼著樹籬繞著空地走了一周。房裡一片黑暗,一盞燈也沒亮,室外也無燈火。四周也沒有任何車輛。
他又站定了一會兒,思量著要不要在奧地利的土地上涉險犯法,破門而入。無人居住的木屋也許能打開一扇窗,使人由此窺見沃格爾的生活情狀。這樣的機會也肯定不會再出現第二次了。他想起了一個反覆做過的夢。夢中提香有意同加百列一道討論一張畫的修復問題,而加百列一直推卻,因為他的日程排得太緊,沒法安排時間面談。提香受了嚴重的冒犯,大怒之下收回了意向。加百列獨自面對著一張無邊的畫布,失去了可供咨問的大師,寂寞無助地工作著。
他開始邁步穿過空地,同時回頭一瞥:不錯,他必定會在身後留下明顯的足跡——從樹腳下一直到房子的後門。除非很快再下場大雪,否則足跡會留在原處,人人可見。「繼續前進吧,『提香』在等著呢。」
他來到木屋的後部。貼著外牆堆滿了木柴,柴垛子盡頭是一扇門。加百列伸手一試,不用問,門鎖著。他摘下手套,取出他一貫藏在錢夾里的金屬棒。他耐心地擺弄著鑰匙孔,直到門鎖敗下陣來為止。接著他旋開門閂,進入室內。
他打開手電筒,發現自己站在一間放臟衣物的儲物室里。貼著牆端正地擺著三雙威靈頓雨靴。一件羅登呢外套掛在一枚掛鉤上。加百列朝外套兜里一摸:零錢、一條揉成團的手絹,其中還裹著老頭子干硬後的濃痰。
他走過一道門廊,來到一段樓梯前。他輕捷地拾級而上,手裡捏著電筒,一直來到另一座門前。這道門沒上鎖。加百列緩緩開門。乾澀的鉸鏈發出呻吟聲,在巨大空蕩的房舍里迴響不絕。
他發現自己來到了一間餐具室,室內的情形倒像是遭了散兵游勇的劫掠:架子上幾乎空了,落了一層細細的灰塵。與之相連的廚房是傳統與現代的混合:德國製造的電器,不鏽鋼的外殼,鑄鐵的鍋子掛在一座開放式灶台的上方。他打開冰箱:一瓶喝了一半的奧地利白葡萄酒,一塊長了綠毛的芝士,幾瓶陳年的調味料。
他穿過餐廳進入一間大廳。他用手電筒照著各處查看,最後在一張古董寫字桌前停下來。桌子有一個抽屜,酷寒的天氣使它變了形,緊緊地卡住了打不開。加百列用力地將它拉開,幾乎將把手也拽下來了。他用手電筒一照,有圓珠筆和鉛筆,生鏽的紙夾子,一堆多瑙河谷貿易和投資集團的信箋紙,個人抬頭的信箋——路德維格·沃格爾案頭之物……
加百列合上抽屜,用手電筒照向桌面。在一個紙匣里有一摞信件。他一頁頁翻看,有幾封私人信函,還有生意上的文件。有些文件里還附有備忘錄,都是用細長的筆跡寫成的。他抓起一疊,對摺後放進了夾克前胸的口袋裡。
電話是數字顯示的,還帶有自動留言功能。時鐘上的時間是錯的。加百列打開機座上的磁帶蓋子,裡面裝著兩盒迷你卡帶。根據他的經驗,留言里的錄音從來不會完全洗乾淨,許多重要信息往往會留在裡面,只要有一名技師,使用適當的設備,就能輕易聽到這些聲音。他取出磁帶,將它們滑入了自己的口袋。接著他蓋好蓋子,又按下了「重撥」的按鈕。一陣撥號音嘟嘟響起,一串數字閃現在窗口上:5124124。是個維也納的號碼。加百列把它記在了心裡。
奧地利的標準鈴聲響起,一聲接著一聲,不等鈴響到第三聲,那頭一個男人接起了電話:「喂……喂……哪位?路德維格,是你嗎?哪位啊?」
加百列一伸手,掐斷了電話。
他爬上了正面的主樓梯。在電話那頭的男人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之前,他還有多少時間?他能不能調動自己的能力,儘快發起反擊?加百列分明聽見了倒計時的鐘聲。
在樓梯盡頭是一間壁凹似的小廳,布置成了休息室的格局。椅子旁邊有一摞書,書堆上放著一隻小酒杯。在小廳兩側分別有一條小走廊通向一間卧室。加百列走進了右邊的那一間。
天花板是個尖頂,反襯出屋頂的形狀。四壁空空,只有一座耶穌受難像俯視著沒有整理過的床鋪。床頭柜上的數字鬧鐘閃爍著12:00……12:00……12:00……一串黑色的念珠盤曲在鬧鐘前面。床前的電視柜上放著一台電視機。加百列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尖划過屏幕,在一層灰塵上留下了一條黑線。
沒有衣帽間,只有一個愛德華風格的大衣櫥。加百列打開門,用手電筒向裡面照著:幾疊摺疊整齊的汗衫,掛在衣鉤上的夾克、襯衫、褲子。他拉開一隻抽屜,裡面有一格毛氈墊的首飾盒,裡面是幾顆污舊的袖扣,幾枚印章戒指,一塊古董手錶,黑色的皮錶帶已經破裂。他翻過手錶,查看背面:贈與埃瑞克,敬慕你的莫妮卡。他拿起一枚戒指,沉重的黃金印章上鐫著一隻鷹。上面還刻著字,是貼著戒指內圈的一行很小的字:1005,幹得漂亮,海因里希。加百列將戒指和手錶都滑入了自己的口袋。
他離開了卧室,在小廳處逗留了一陣子,向窗外一瞥,車道上沒有動靜。他又進了第二間卧室。空氣里瀰漫著濃重的玫瑰和薰衣草精油的香氣。地上鋪著一張淺色的軟地氈,一襲印花絲絨被蓋在床上。愛德華衣櫥同另外一間的一模一樣,只是在門上多了面鏡子。在櫥里,加百列發現了女人的衣物。雷娜特·霍夫曼曾告訴他,沃格爾一生單身。那麼這些衣物是誰的呢?
加百列來到床頭櫃前。一大部真皮封面的《聖經》擺在蕾絲桌布上。他抓起書脊,用力地翻動書頁。一張照片彈落在地上。加百列用手電筒一照,仔細地察看。照片上是夏日的山間草地,有一名婦女,還有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和一名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