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架說」出自易憲容之口,我們不能以言舉人,也不能因人廢言。「房地產綁架中國經濟」的說法確實一針見血、直戳要害。房地產泡沫就像綁在中國經濟身上的一顆定時炸彈,不拆,遲早要爆炸;拆,必須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血肉橫飛。樓市的宏觀調控就和拆彈一樣,勇氣、決心、技巧、謹慎,缺一不可。
2010年7月,復旦大學金融與資本市場研究中心主任謝百三教授在他的博文中列舉了一組數據:按戶均收入來看,柏林居民買一套房只要3年多(即10萬歐元收入,房價為30多萬歐元);同一指標,紐約為6年多,東京為8年多,莫斯科為17.2年,香港為20.8年,新加坡為30年(新加坡85%為廉租房,這裡的「30年」是對15%的商品房而言)。而北京為25年,上海是35~40年。
一套150m2的上海舊房子,可賣得300萬,拿去存5年期存款,年利率為3.6%,一年收益可得10.8萬元;如果買企業債券,5%~6%的收益(稅後),一年收益可得15~18萬。但拿來出租,租金是每月4000元,一年4.8萬元。中國房地產市場的泡沫觸目驚心,這顆炸彈一旦爆炸,足以觸發一場全球性的金融海嘯和經濟危機,破壞力絕不亞於美國的次貸危機。
謝百三教授也明白道出了中國房地產宏觀調控政策面臨的困境:「又想打泡沫,又不敢打死;既不想成為當時房價狂熱再狂熱之迪拜,又不敢成為經濟大蕭條20年之日本。」
不僅是中國的學者憂心忡忡,全世界的有識之士都在為中國的房地產泡沫而擔憂。2009年年底,美國《福布斯》雜誌評出7大近在眼前的金融泡沫,中國的房地產市場位居第二。日本房地產泡沫時期,對非銀行金融機構、房地產、建築這三個產業的信貸合計達到了銀行信貸總額的25%。而2009年,中國新增住房貸款達到2008年的5倍,房地產相關信貸已佔到信貸總額的20%。日本野村控股株式會社董事長氏家純一說:「如果出現資產價格的急速上升,同時伴有貨幣供給擴大和信用擴張,尤其是針對房地產部門的信貸擴張,這就是危險信號。」
在英國諾丁漢大學舉行的全球化與經濟政策中心論壇上,各國經濟學家探討的一個主要問題是:我們如何才能避免一場可能由中國引發的第二次金融危機。他們的共識是,中國大中城市的房價早已失控,均超過除倫敦外任何一座英國城市的房價水平。但中國人均國民生產總值還不到英國人的十分之一。常識表明這種局面是難以為繼的。考慮到中國人的收入水平,中國房價不可能一直上漲。如果政府實施寬鬆的貨幣政策時間過久,很可能引發通貨膨脹,進而大幅提升貸款利率,普通中國公民將無力償還房貸。經濟增長的泡沫最終破裂,從而引發第二場全球金融危機。
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澤爾騰認為,中國經濟最大的隱憂就是房地產市場存在的泡沫。股神巴菲特也警告說:中國也會面對泡沫和泡沫破裂,不管經濟發展有多麼迅速。中國的房地產市場就是在賭博,而且賭得很大——有一群人在大面積地豪賭。連臭名昭著的索羅斯都沉不住氣了,在清華大學有關「金融危機和低碳未來」的對話會上放話說:「中國的房地產泡沫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出現,中國政府應該出台政策應對,中國房地產市場需要軟著陸。」
房地產泡沫為什麼能綁架中國經濟?一旦樓市崩盤,房價一瀉千里,就等於中國經濟的一根支柱倒塌了,會拖累經濟增速放緩,失業率上升;銀行被套牢,不良貸款增加;老百姓財富縮水,變成負資產以及嚴重的通貨膨脹——屆時,樓市裡的投機資本就會像糧倉著火時的老鼠一樣到處亂竄,它們跑到哪裡,哪裡的物價就會飛漲。近期的物價上漲就和宏觀調控對樓市投機資本的擠出效應有關。房子炒不成,就去炒黃金、炒大蒜……如果樓市真的如一些鼠目寸光的人所盼望的那樣崩盤,老鼠泛濫成災,就會爆發可怕的鼠疫,結果不堪設想。
解救被房地產泡沫綁架的中國經濟和解救人質是一個道理。不顧一切地強攻,妄想把綁匪一舉拿下,就像孤注一擲地賭博一樣危險,結果很可能是玉石俱焚。如果只是想打壓房價,一紙政令就完全可以達到目的,但後果由誰來承擔呢?誰又承擔得起呢?總有一些無知之輩在那裡鼓噪,批評政府的宏觀調控只是隔靴搔癢,殊不知,你能想到的那些辦法,政府背後那麼多專家會想不到嗎?這些辦法不是不想用,是根本不能用。房地產泡沫就像中國經濟生了一個大膿包,直接去抓的話,就會抓破,導致潰爛和大面積的壞死。
從電視上大家可以看見警方解救人質的過程,不厭其煩地與綁匪談判,抓住綁匪心理的微妙變化給予引導,在不刺激綁匪的情況下一點點地接近,如果綁匪能夠放下屠刀、自動繳械當然好,否則就抓住時機,果斷出手,在確保人質安全的情況下制服綁匪。整個過程需要足夠的耐心和穩妥的策略。期間存在種種不確定因素和局面的反覆,需要隨機應變、機智靈活。對樓市的宏觀調控就是這樣的小心翼翼、煞費苦心。
例如,在房價如此瘋狂,樓市如此混亂的情況下,政府為何不斷拋出一個又一個的刺激投機者胃口的概念——國際旅遊島、京城CBD東擴、經濟特區,從而製造了海南、通州、喀什等房地產投機熱點,除了當地經濟發展和社會穩定的考慮之外,相信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就是將樓市的投機資本吸引到一處,聚而殲之。而國際旅遊島、CBD東擴的規划出台不久,房地產投機方興未艾之際,空前嚴厲的國十條就橫空出世,樓市迅速逆轉,套住了一部分投機資本。
如果宏觀調控政策推遲一段時間出台,投機的規模會更大,俘獲的投機資本會更多,但也很可能出現1993年海南房地產泡沫破裂的局面——房地產高溫從1992年初一直延續到1993年中,當時的海南吸引了四面八方的海量投機資本,擊鼓傳花的遊戲玩得高潮迭起,鼓聲卻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突然停了下來,結果大量的資金沉澱在海南,遍地都是爛尾樓,危機向全國擴散,對整個經濟造成嚴重的衝擊。投機資本要打擊,但力度過猛,一次性消滅過多的投機資本,會對樓市造成太大的衝擊,威脅經濟和金融安全以及個人的財務安全,乃至社會穩定。
練過太極拳的人都知道,太極拳的精髓在於以柔克剛,借力打力,四兩撥千斤。面對洶湧的泡沫,樓市的宏觀調控正是要以太極拳化解撲面而來的重拳,輾轉騰挪、綿綿不絕,將千鈞重擔化解於無形,克敵制勝,全身而退。
所以,我們不能期望宏觀調控畢其功於一役,要正確看待房價的起伏和反覆,保持耐心,神志清醒,不能以情緒化的言論來干擾政府決策,使高層可以更加從容地應對複雜多變的局面,安全地拆除炸彈,成功解救被綁架的中國經濟。官方和民間思想統一、步調一致、堅定信心、眾志成城,是化解危機、度過難關的重要因素。
2002年以來樓市的宏觀調控,政府打的就是太極拳,希望以柔克剛,找到一個萬全之策,積極、穩妥地解救被綁架的中國經濟,在平抑房價的同時,避免造成經濟、社會層面的衝擊和震蕩。但在客觀條件成熟的時候,又需要當機立斷、果斷出手。
2010年,中國經濟復甦的勢頭良好,宏觀經濟的好轉為樓市的調控預留了空間。登峰造極的樓市已經嚴重威脅到經濟安全和社會穩定,造成民眾的強烈不滿,中央政府在長期的調控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看準樓市的要害,該出手時就出手,從上半年的調存款準備金率,限制房貸,到下半年的打擊囤地、捂盤、推進保障房建設、籌備出台房產稅,決戰的時刻似乎到了。
經濟學家湯敏說:「對房地產的調控,全世界的政府都是失敗者。」
問題是,我們能走出調控失敗的宿命,在全球一體化的大格局中一枝獨秀嗎?
九分人算、一分天算,讓我們竭盡所能,然後聽天由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