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王石、潘石屹、許家印這些如日中天的地產大佬相比,冼篤信要落寞得多。但如果我們把時針撥轉回十多年前,也就是20世紀90年代前期、海南第一輪房地產熱的時候,冼篤信的風頭要超過現在的任何一位地產大佬。他與張宏偉(東方集團董事局主席兼總裁)並稱為「南冼北張」。
1994年,《福布斯》首次公布中國內地富豪榜,前三名依次是劉永好兄弟、張宏偉、冼篤信,牟其中排第四,張果喜排第五,宗慶後排第十。2001年5月18日,極少動筆的冼篤信寫了一份「自省書」:「1993年,我們三人同時登上政治舞台,成為全國政協委員,劉永好、張宏偉的企業經改制重組上市,兩家集團資本已擴張到幾十個億,而騰龍幾年來的發展不盡人意。」
1961年,冼篤信出生在瓊山縣(現海口市龍華區)龍橋鎮。少年時代,冼篤信就表現出經商的天分,倒賣過木材、沉香、手錶、收錄機、猴子、水牛,開過武館,做過粉絲生意,承包過工程石料。
18歲的時候,冼篤信在一家企業當上了掛名的採購員,主要銷售橡膠包裝編織袋。1979年,冼篤信與某農場簽訂了一份4萬個塑料編織袋的供貨合同。當時,海南本地不生產塑料袋,冼篤信籌措貨款,直奔汕頭採購。到了汕頭之後,冼篤信就傻眼了,這裡遍地都是塑料廠。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突然萌發——回海南,建立自己的塑料廠。
冼篤信回到家鄉,註冊了自己的企業,再次前往汕頭學習塑料生產技術。3個月後,冼篤信帶著技術和生產設備回來了。但現在他面臨的問題是,所有的錢都用來購買設備了,再沒有資金購進生產原料了,眼看著私人借款馬上要到期,技術員的工資發不出來,冼篤信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
左思右想,他決定找一個實力雄厚的合作夥伴一起辦廠。為此,他聯繫到一家農場。在農場黨委書記的辦公室,對方看他一副稚嫩的模樣,納悶地問:「你們廠長呢?」「我就是。」「你多大年紀了?怎麼不上學啊?這麼小就干起這個了?」
冼篤信把自己去汕頭到後來籌辦塑料廠的經過講述了一遍,恰好這位書記也是汕頭人,當即決定到冼篤信的工廠去考察。1982年,一家國營塑料廠在這家農場里正式掛牌成立,冼篤信任副廠長,負責原料採購及產品銷售。個體戶搖身一變,成為了國營工廠的廠長,在當時無比風光。
但沒過兩年,一個更大的機會降臨海南。1984年年初,鄧小平南巡視察經濟特區後提出,要增加對外開放城市,「我們還要開發海南島,如果能把海南島的經濟迅速發展起來,那就是很大的勝利」。3個月後,國家開放大連、青島、溫州、北海等14個沿海港口城市。5月31日,全國人大決定設立海南行政區;10月1日,海南行政區正式掛牌。
時任海南行政區公署主任的雷宇提出,「進口13000輛汽車轉賣到內地,賺兩個億就夠了」。 買賣免稅進口汽車的熱潮瞬間席捲海南。在商機面前從不遲疑的冼篤信加入了買賣汽車的大軍當中。由於他朋友多,人脈廣,能夠順利搞到批文和汽車,並籌措了上百萬的資金,所以,在「汽車熱」中冼篤信掘到了第一桶金。他經手買賣的汽車有100多輛,成為了當時鳳毛麟角的百萬富翁。
1989年,靠倒賣汽車完成了資本原始積累的冼篤信進軍房地產業。他的騰龍公司與其他公司合作,拿下了三亞的第一個房地產項目——西河西路16.27公頃土地的基礎建設,包括填海造地、修建公路、城市配套等。
但1989年是多事之秋,一場政治風波過後,緊接著是3次強颱風襲擊,整個海南島一片狼藉。隨之而來的宏觀調控讓合作的公司失去了信心,退出了西河西路項目的開發,冼篤信不顧他人的勸阻,逆流而上,包攬了整個項目。他這種不安分的天性和闖勁在早年倒賣木材、沉香、猴子、水牛,開武館,到後來倒賣汽車的時候,就表現得淋漓盡致。
儘管如此,西河西路項目開工典禮上的兩件事還是讓冼篤信的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第一件是宣布開工以後,放了兩掛大鞭炮,本來放完之後,應該各有一聲巨響,但是其中一掛就是不響,等了十多分鐘,才終於響了」;「第二件是鞭炮好不容易響了,但工地上一個巨大的牌樓又被一陣不大的風颳倒了。真是邪了門了!」
這兩個「不吉利」的兆頭並沒有擋住冼篤信的滾滾財源。經過700多個日夜的奮戰,造堤圍堰,抽沙填灘,填了85萬立方土,本來是爛泥淤積、臭氣衝天的荒河灘的西河西路,被冼篤信改造成了一塊南北長1156米、東西寬160米的平坦地帶,基礎工程總投資達5200萬元。
從1990年開始,海南的房地產市場逐漸升溫。1992年初,鄧小平「南巡講話」發表後,海南地價開始狂飆,西河西路的土地增值10多倍。冼篤信賭贏了!之後,他在海南各地大量購買土地,高峰時手握5000畝土地,總值超過10億元。
1993年4月11日,三亞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慶祝第二屆海南國際椰子節及海南建省、三亞市升格五周年,國家和省里的高層領導參加了這個三亞市歷史上最大規模的慶典,慶典會場就設在西河西路開發區。也就是在這一年,冼篤信當選為全國政協委員,成為中國第一批登上政治舞台的民營企業代表之一。
這是冼篤信人生和事業的頂峰時刻。
從1993年的房地產宏觀調控開始,冼篤信的事業開始走下坡路,一年不如一年。而這種局面的造成,又與他本人的一連串決策失誤密不可分。
冼篤信將自己當初的失誤總結為三個方面:「最大的失誤是沒有把資產處理掉;第二個失誤是沒有上市,那個時候上市一點問題沒有;第三個失誤是投資地點沒有選擇北京、上海。如果選擇任何一個城市,憑藉我的性格,中國的地產史肯定要改寫。」
早在宏觀調控政策出台之前,也就是1993年3月,時任人民銀行海南省分行行長的馬蔚華就提醒過冼篤信,當時有20個省的銀行資金吃緊,中央很有可能會緊縮銀根,「要有所準備」。冼篤信沒把他的提醒當回事兒。
1993年6月,政府突然出重拳整治房地產市場,讓很多人措手不及,從此開始了從天堂到地獄的隕落。政策出台後不久,馬蔚華在一次海南商會的座談會上,鄭重地規勸那些仍然心存僥倖的人,「有地的趕快變現,儘早脫手,拿錢在手」。會後,馬蔚華再次提醒冼篤信,「這次宏觀調控與以往不同,會很嚴」。
無奈,冼篤信依然一意孤行,拒絕將手中價值10多億元的地皮出手,連拿著幾千萬支票找上門來買地的客戶都被他拒之門外。他的決策失誤也受到了合作夥伴的影響。當時,冼篤信在海口有一塊面積1800畝的地,是跟一家省級銀行合作的地產。獲悉政府將進行宏觀調控的消息後,冼篤信有些吃不準,就找那家銀行的行長商量,要不要把這塊地處理掉。對方問他:「你缺錢嗎?我們都不缺錢,賣地幹什麼?」人的命運往往就是一念之差決定的。
冼篤信的失誤遠不止於沒有處理海南的地產。當時,北京市海淀區政府曾經找到冼篤信,邀請他去做房地產開發,並且承諾地塊隨便挑,好的地段也不過二三十萬一畝。遺憾的是,冼篤信沒有進京,而是去了湖南的衡陽,一個非常普通的小城市。
錯過了北京,冼篤信又錯過了上海。1994年,全國政協副主席孫孚陵帶領全國政協委員中的民營企業家赴上海考察投資環境。上海政府表示,願意在近郊提供幾千畝的土地,由劉永好牽頭創辦「希望民營創業園」。劉永好希望冼篤信與他聯手把這個項目做起來,但冼篤信考慮自己已在其他地方投資,沒參與這個項目。若干年後,冼篤信懊悔地說:「如果當年與劉永好齊心協力投資『上海希望民營創業園』項目,在大上海擁有幾千畝土地,現在是什麼概念?」
冼篤信與北京、上海失之交臂,中國內地房地產的歷史也從此走上了另一條軌跡,引領時代潮流的人中沒有了當年的這位風雲人物,而是王石、潘石屹、任志強、張玉良、許家印等京滬深廣的地產巨擘和江湖晚輩。
冼篤信還不僅僅是錯過了投資機會,連資本市場的融資渠道也被他在不經意間放棄了。當時,有人建議冼篤信上市,冼篤信的回答是,「我不缺錢,上市以後的管理又搞不懂,我乾脆不上了」。現在回過頭來看看在當年與他平起平坐的劉永好、張宏偉,企業上市之後越做越大,與冼篤信已不可同日而語。在當年的地產江湖上,冼篤信更像一個一夜暴富的草莽英雄,缺乏企業家應有的戰略眼光和現代經營理念。
除了上市,還有一個更大的機會從他的指縫間溜走了。從1993年到1994年,全國政協委員李靜連續兩年提交籌建民生銀行的提案,冼篤信和李靜同住一個房間,是第二個簽名支持創辦民生銀行的委員。在籌備階段,全國政協民營企業界的委員報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