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神與惡魔的舌 第一節

羅貝多大致辦完事時,平賀已經睡著。他看看時鐘,超過凌晨兩點,怪不得友人休息了。避免吵醒平賀,羅貝多躡手躡腳到桌前開燈開電腦。他讀的是《Leternité et la renaissance de l''ême》,他這幾天已經將內容輸進電腦中,嘗試了好幾種密碼解讀技術,終於曉得書是由移項式密碼來加密。書庫書種繁多,他之所以特別在意這三本是因為這些書和嘉布遣會 有關。

羅貝多試著推論教會和嘉布遣會的關係。

雖然聖加爾墨羅教會目前隸屬方濟會,但會不會其實是隸屬於嘉布遣會?

不,嘉布遣會是在一五三血年正式創立,受教宗克來蒙七世(Clemens Ⅶ)認可。從書籍年代來看,這間教會最初可能隸屬衍生出嘉布遣會的教會組織。一五三六年時,教宗保羅三世(Paulus Ⅲ)限制嘉布遣會僅能在義大利國內活動,一五七四年才由額我略十三世(Gregorius Ⅷ)解除禁令,活動才延伸到世界各地。既然聖加爾墨羅教會是在這段期間創立,它可能是為了在義大利以外的國家活動,表面上改信方濟會。

不過,在這裡出現嘉布遣會的書,也提高約翰·喬丹的屍體經過人工改造的可能性。

嘉布遣會是一五二五年從方濟會分枝出來的托缽修會 。托缽修會以追求極端赤貧生活所聞名,因為加入的修士都戴著尖帽「Cappucio(義大利文的頭巾)」,因而稱為「嘉布遣會(Capus)」。嘉布遣會在十六世紀末成為一股龐大勢力,死後無人領回的死者數量亦逐漸增加,因此他們建造了埋葬死亡成員的地下納骨場(Catabe)。嘉布遣會埋葬死者的方式獨特,會讓死者暴露在變成木乃伊的環境之中。

也就是說,嘉布遣會成員過世時,他會被抽干血液送至地下室的小房間安置八個月。依氣溫和乾燥程度的不同會出現些微差異,但死者離開房間時已呈乾癟狀態。接著人們會用醋擦拭全身,在室外空氣下曝晒至完全乾燥,再用稻草裹住屍體,調整姿勢,穿上生前的衣服,最後放入地下室的牆中。

因此,位在帕勒摩的地下納骨堂中,沉睡著八千具身穿破衣服的木乃伊。當時木乃伊技術尚不純熟,保存條件很差,至今幾乎所有屍體都成白骨,但也有像羅莎麗亞·隆巴洛這樣成功的例子。仔細想想,天主教不承認死後的肉身復生,卻出現嘉布遣會這種懷異端思想的組織,衍生出死後肉身仍活著的「戲碼」,實在令人玩味。

平賀既然用科學解謎,自己說不定能從古文書的角度推斷真相。因為這個念頭,羅貝多拚命解讀這三本書。他將移項式密碼灌入置換文章的程式。如此一來,原本《Leternité et la renaissance de l''ême》沒意義的內容在解密後化為另一篇文章出現在熒幕上。羅貝多專心閱讀文字。如他所想,裡頭儘是魔術儀式和活體實驗。他專心和原文比對地讀著字句,發現從神秘墨水撰寫的段落可以摘錄出一則新訊息,他將第一句到最後一句揀選出來重新排列,結果誕生出一篇不可思議的文章。

黃金屍體的製造方法——

原住民流傳下來埋葬聖人的方法,即將人體製作成不滅的黃金肉身,方法如下:

當聖人長年久病,面臨死亡深淵時。首先,舊曆年的十月之際,新月到滿月的那天,為了地上與天上所有的靈,為祖靈建立祭壇,獻上花、酒與動物作為貢品,予以敬拜。接著用e, gens és nid le argent,每晚連續在雙手掌心與雙腳腳底劃切十字。

如此一來,身體會變黃金,死後更可保持原貌。

這是獲得永恒生命的第一步。

e是禱告文或音樂的E調。gens és nid在法文中是「巢穴中的人群」,le argent是「銀幣」。這整段內容乍看毫無意義。羅貝多苦思著,走向平賀桌旁。油燈的光線照亮了桌上無數照片,其中也有刻在約翰手腳上的十字架聖痕照。這張照片令他聯想到「每晚連續在雙手掌心與雙腳腳底劃切十字」這一段話。屍體不會腐朽的謎底就藏在裡頭。他回到桌前努力破解「e, gens és nid le argent」。

他首先想到的是文字重組,《dianoia》就是用同套方式破解。若這三本書同時期出版,藏匿秘密的方式可能相同,而他已經成功用這種方式解開《aioon》的秘密訊息。羅貝多於是費了一點時間重組文字。他將「e, gens és nid le argent」排列成有意義的段落「sangéterneldesinge」,接著再區隔開每一個單詞,最後出現在眼前的是——sang étemel de singe(猴子的不死之血)。

羅貝多驚愕不已,他記得平賀提過參孫家中的天花板上掛著三具猴子屍體——這些猴子的屍體藏著秘密。雖然想立刻叫醒平賀講這件事,但羅貝多壓抑激動的心情爭取短暫休息地躺在床上,就這樣睡著了。

教會的晨禱鐘聲敲響,羅貝多醒來,看到平賀已經起床著好正式服裝。

「怎麼沒叫我起來?」他緩緩爬起來。

「你睡得很熟,又還沒從蛇毒中復原,可以多睡一點還是比較好。」

「真體貼,謝謝你。」

羅貝多換上衣服,兩人一同前往禮拜堂。

盈滿彩虹般光芒的禮拜堂中,神父與基德已正座在位,朱利安主教站上祭壇,一副準備主持禮拜的態勢。平賀與羅貝多在兩個空位入座。晨禱完,朱利安望著每位神父的臉說:

「前幾天參孫神父遭到殺害,歐里拉也下落不明。不過請各位千萬別害怕或沮喪。大家請一一回想,傳道的路本就充滿荊棘,耶穌的一生又是如何?救世主耶穌為了救贖我們的罪,在耶路撒冷受到殘酷對待,飽受恥辱,背著十字架爬上骷髏山,衣服被剝開釘上十字架,和另外兩名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盜賊一同死去。我們就像是參拜這條苦刑之路、行走在染血之路的使徒。正因如此,我們愚鈍的心體悟到主深切的愛,深深感激他的一切。此外也了解主受苦難是因為我們罪孽深重,我們應當深感後悔。我們希望能獲得祝福,以記念的方式走完這十字架的道路。如今,聖加爾墨羅教會受到神試煉的時刻來臨,這種時候更要團結一致,貫徹信仰的道路。」

接著朱利安主教彈起管風琴,同時朗誦詩句。

若有幸蒙主恩,與其心中產生愛與痛悔的感情,

願我心能深刻感受到主所受的苦難。

願昔日戀慕聖母瑪利亞與主足跡的人們內心所洋溢的悲痛,也能滲透我心。

盡棄過往那些深重的罪孽,誠心回報主的慈愛,我願為主甘心承受苦難。

並且懇求以慈悲的人走在這條十字架路上,為眾人所贖的罪,也能臨到我以及仍在煉獄中痛苦的靈魂上。

聖母啊,願那被釘在十字架上稱寶貴的兒子的傷,深深刻印在我心裡。

這是兩位調查官從未聽過的旋律,也許是朱利安即興的彈奏。

這是悲愴、莊嚴又美麗的旋律,滲透進每個人的心靈。

「傳道的道路本就充滿荊棘。」對如今的羅貝多而言,這段話充滿深意。自己也深悟非橫渡這段荊棘的路不可,即便帶來多麼可怕的後果……

早晨的禮拜結束後,羅貝多從薩謬爾口中間出參孫家的地址便獨自前往。解開謎團的時機俞未成熟,但所有證據都到手就須行動。這兩天能搜集證據到什麼地步,攸關最後的成敗。

他立刻找到參孫的家,住家四周沒半個人影,警察也沒禁止別人進入。但就算警察要阻止也擋不住他。他走上樓梯進到屋裡,果然如平賀所說,天花板的傢具下垂吊著三具猴子死屍。牆壁掛著血跡變成黑色的十字架。矮桌上還留著湯盤。羅貝多嗅著味道,看看四周,將衣櫥之類的抽屜全都打開。當他打開竹製陳列架上的抽屜時,一道光閃過羅貝多的眼底。

是參孫神父平時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

「果然……」

羅貝多輕輕關上抽屜,解開其中一具屍體的繩子,捧住死去的動物。

——e, gens és nid le argent

約翰屍體沒腐爛的謎底肯定就在這裡。

「我們又見面了,神父。」

背後忽然傳來聲音,回頭一看,FBI的探員——比爾·薩斯金站在那裡。

「嚇我一跳……你為何會在這個地方?」

「我在調查艾美·波士尼的案子。她成為帕茲拿儀式的犧牲者遭到殺害,幾天後,聖加爾墨羅教會的神父也成為儀式貢品。照常理來說,兩人的死可能有關連,犯人說不定是同一位。」

比爾用流暢的拉丁語說出見解,出乎羅貝多的意料。

「上次說過了,我是信仰虔誠的天主教徒。雖然不懂義大利文,但會拉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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