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潛伏地下的亡靈 3、怪異的男人

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水流潺潺,聲響深深潛進羅貝多沉眠的思緒,如撩動大提琴的琴弦一般從腦海深處逐漸擴散,不可思議地,這股澄澈的音質提醒休眠的大腦清醒。自己在晚餐後,不敵熬夜的睏倦不知不覺睡著了,如今醒來一睜眼就見到近在眼前的平賀。

「羅貝多,你醒了嗎?」他這才發現原來平賀正搖著自己肩膀。

「啊,抱歉。我是何時睡著的,完全沒有印象……」

「你不是一吃完飯就鑽進被窩裡了。羅貝多,馬基神父剛剛離開他的寢室了。」

「馬基神父嗎?去哪裡?」

「我們跟去看看,你趕快起來。」

羅貝多被催促著起身,兩人尾隨馬基神父。眼見男人像貓科動物一般無聲無息穿梭在黑漆漆的走廊,下二樓後徑自往米海爾主教禁止進入的寢室前進。不過,兩位調查官反而拐出迴廊,在草叢中慢慢走近可以窺見馬基的位置,對方正謹慣地四處張望,最後從上衣口袋拿出鑰匙插入房間一轉,咔鏘一聲打開門進到房裡。

「他這麼晚到米海爾主教的房間做什麼?」羅貝多小聲說。

「我也不知道他要幹麼,啊,燈開了。」

但光線搖搖晃晃,應該是手電筒的光。持續一陣子後,馬基終於出來,他的手中握著符契,接著走向玄關。平賀和羅貝多跟上他。只見玄關停著一輛漆黑的車子,他朝車子揮手,從中走出一名渾身漆黑、戴帽的男人。神父快步靠近對方展示符契,男人同樣拿出另一半,剛好和神父手中的合為一隻,接著雙方開始交談。

「是在進行什麼交易吧?」羅貝多呢喃。

「恐怕是的。」平賀也壓低聲音回答。

「為什麼用符契?明明可以打電話或寫信,幹麼用這種古老的方法。」

「萬一出事,電話或郵件會留記錄,用符契證明身份,口頭連絡是最保險的。」

「原來如此……」

兩位調查官趕緊躲藏在樹蔭。馬基帶著一半的符契回原路走上迴廊,又回到米海爾主教房間,再度現身時手上已經沒有其他東西。他應該是將符契物歸原位。

「他居然有米海爾主教房間的鑰匙,這男人真實身分應該很不得了。」

「或許。」馬基似乎準備上二樓。兩位調查官在中庭散步交換推測。

羅貝多說,「新上任的神父想必也是納粹同夥。」

「他們應該都是四散在全國的希特勒青年。」

「不過馬基很特別。」

「因為他拿著符契單獨進行交易嗎?」

羅貝多點點頭要說下去時,一名戴著骷髏面具的男人突然衝出草叢。那人鼻息慌亂,滿身酒味,大聲怒吼,「你們在做什麼!」

羅貝多問,「你是誰?」

男人大吼一聲,「夜裡鬼鬼祟到處殺人的就是你們吧!」他舉起棍棒揮向羅貝多。儘管後者迅速避開要害,還是讓對方重擊到肩膀發出一聲令人不適的聲響,羅貝多悶哼一聲按著肩膀跪下,男人再揮舞武器,黑髮青年趕緊抓住男人高舉的手。

「你這個王八蛋!快放開!」

「我不會放的!」

羅貝多搖搖晃晃起身,踢向和平賀扭斗在一起的男人腹部,一瞬間,對方有些畏縮,但下一秒甩開青年,鬥牛一般沖向羅貝多。他聽見平賀高喊:「危險!」的同時,附近驟然響起震耳欲聾的槍聲。戴著骷髏面具的男人高大身軀在羅貝多的面前慢動作倒下,他茫然注視倒下的男人,被推倒在地上的平賀也站起來走到男人身邊。

男人的太陽穴開了個洞。

三人在黑暗中扭打,子彈的目標不知道究竟是男人、平賀還是羅貝多。

無論如何,對方射中男人,而男人當場死亡。大塊頭倒在地上的模樣不禁讓人聯想起沙包,他戴著骷髏面具的頭開了個洞,夾雜血液和灰色腦漿的殘肢濺灑出來。

羅貝多蹲在男人旁,輕輕摘下面具,在黑暗中凝視著對方的臉。

「詹姆士·賈斯特……」

「警衛?為何他要攻擊我們?」

「不清楚,」羅貝多態度緊張,「說不定殺他的傢伙還在這附近。」

兩人環視四周,豎起耳朵,卻只聽到樹林沙沙聲。夜晚一片靜謐,如寒冰的沉默步步逼近,氣氛太緊繃,羅貝多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平賀也一語不發地盯著死去的詹姆士。平賀乍看很冷靜,心情卻是一處即發,心情和思緒宛如被拴子強制鎖在汽水瓶中的氣泡。

兩人數分鐘動也不動,屏住呼吸藏起氣息。又過一會,似乎不用擔心再有子彈射來。

「……看來不會再開第二槍了。」羅貝多深吸一口氣,嗅著空氣,「是威士忌,這傢伙滿身酒臭味。」

「他有三次酒精中毒接受治療的經驗,看來又喝酒了吧?」

「他為什麼要攻擊我們?」

「詹姆士是酒精中毒的重症病患,這類人像強迫症一般需要酒精,無法節制也無法戒酒。不僅酗酒,又因為喝過多排斥酒精,不斷循環酗酒和排斥喝酒的周期。他們會失去酩酊大醉時的記憶,但即使知道喝酒招致身體惡化,還是持續飲用。詹姆士多次因為酗酒引發職業性機能障礙,從調查報告可以知道,他不斷因為發酒瘋而導致種種問題,包括對其他人暴力相向,曠職以致工作停擺、交通事故、和家人或朋友爭吵成為拒絕往來對象、經濟拮据、鬧出刑事案件、失職等等……」

平賀宛如一名醫生向病患解釋病情,平靜細膩地敘說著。

「酒精中毒患者一旦不碰酒精,精神及肉體都會出現副作用。停止或減少喝酒,當事者就可能出現嚴重的幻視,頻頻看見蟲或老鼠這種小動物。此外也有不少人的幻聽癥狀是聽見很多人在說話,這類癥狀會持續幾個月,如果無法忍受,又會開始喝酒。所以,詹姆士在這段期間想些什麼、感受到什麼,只有他本人才知道,說不定他被某種妄念驅使才襲擊我們。」

「犯人在里昂·羅素被殺時穿著附兜帽的灰色道袍,搞不好兇手真的是他。難道沒有任何可能性,詹姆士是一連串殺人事件的犯人嗎?」

平賀因為羅貝多的疑問蹙起眉,「確實有這種可能,因為他有酗酒後出現暴力行為的傾向,可能被什麼幻想纏身導致殺人……不過光只是這樣,還是有很多無法解釋的地方。依我來看,真兇果然還是那個人。」

「看來你不會改變想法了。」

「是的,因為他有動機,羅貝多。我從海因里希·繆勒的日記推測起來,沒人比他更可疑了,他甚至有可能是希特勒的亡靈。」

「……若真是如此,射殺詹姆士的也是他嘍?」

平賀否認,「從他的角度來看,反而應該很歡迎詹姆士攻擊礙事的我們。」

「這樣殺死他的人到底是誰?」羅貝多不禁提高音量。

「噓,羅貝多,你別自亂陣腳了,」平賀凝視對方,「答案總會出來的,別急,而且距離三十日還有一天又三十分鐘。」

「我知道的,還有一天又三十分鐘,我會專心三思向神禱告。」

在他腦中,現況如同今晚朦朧的月色般模糊不清,虛無的談話如泡沫一般破裂在夜色之中,然而平賀處之泰然,就和他玩「天使與惡魔的遊戲」一樣,自己光是思考十步後的路數就攪盡腦汁,青年卻看出了兩百手後的路數。這麼一想,羅貝多很不甘心。

「平賀,我們要怎麼處理詹姆士的屍體?」

「也不能怎麼辦,只能當作不曉得,放他在這裡了。」

「唔,也是……」

「話說回來,有件事我很好奇。」

「什麼事?」

「聖槍啊。」

「你是指米海爾·伯朗——不對,是海因里希·繆勒房間的聖槍嗎?」

「還有禮拜堂的。在納粹組織,尤其是親衛隊,都有神秘的一面,他們採用了聖殿騎士團、德意志騎士團、圓桌信徒團等規範和價值觀,把聖杯、約櫃及聖槍當成象徵。特別是希姆萊這個人,他被聖槍蠱惑,還請人製作了一把和大英博物館館藏一模一樣的複製品,裝飾在親衛隊總部,一直到後來希特勒取走真品前 ,他都把那當成護身符。不過象徽親衛隊的聖槍在這兒有兩把,一把就夠了,不知為何有兩把……」

「另一把是希特勒從大英博物館偷來的真品嗎?」

「或許。也可能米海爾主教房裡的就是真品了。不過,如果是真品,為何又特地放了仿造品……」

平賀喃喃自言著,腳下拐向別處,羅貝多跟上他。

「喂,你想去哪?」

「我要去調查禮拜堂的聖槍。」

兩人從東邊迴廊進到禮拜堂之後,平賀拿起一根放在祭壇上的蠟燭,就著燭火仔細察看聖槍,結束後,他拉了一下羅貝多的衣擺。

「發現什麼了嗎?」

「嗯,是這個裝聖槍的箱子,」平賀指著上頭浮雕,是一群從天界拿來各式供物、獻給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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