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浮現的盧恩文 4、拔下的齒舌

羅貝多無法忍受從東窗射來的陽光而轉醒。他從床上起身時,時鐘指在五點。「這什麼房間,居然連窗帘也沒有。」房內錯落著影子和光線,他不悅地扔出枕頭,然後看向臨床,卻不見平賀。

他為祈禱弟弟的平安去了禮拜堂嗎?

羅貝多更衣後離開房間,直直走在浸潤在靜謐中的修道院走廊再下樓梯,接著他穿過拱形屋頂下的迴廊抵達禮拜堂。一進禮拜堂,平賀如他所料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向十字架禱告。羅貝多悄然無聲走去,坐在青年旁邊。過了一會,平賀禱告完抬起頭。

羅貝多刻意用明快的口吻揶揄他,「你起得還真早。」

平賀露出少許尷尬的神情,「這是我的習慣,我睡得不久……」

「我知道這是你的習慣。」羅貝多笑著說。平賀點點頭後看著四周:

「這座禮拜堂真的很漂亮。」

「雖然規模比較小,但很氣派,不會輸給梵蒂岡。」羅貝多回答,接著和平賀環視禮拜堂。

全部延伸向圓頂天花板的柱子呈現圓滑曲線,下半部雕刻著葡萄和藤蔓。圓頂天花板中間畫著玫瑰,霧玻璃鑲嵌其上,只見柔和光輝流瀉而下,在禮拜堂罩上一層神秘氣息。柱子以外的牆面用彩繪玻璃拼貼出聖者像,昏暗但無比炫麗的光線射進室內。

平賀一個個念出彩繪玻璃上聖者像的名字,「聖司提反、聖阿波羅尼斯、聖安得烈、聖利傑、聖加大肋納、聖勞倫斯——你知道嗎?他們全是天主教的殉教者。」

羅貝多被這麼一說才初次留意到這件事,「原來如此,實在是相當難得的組合。」

平賀恍然回應,「是的,但非常美麗。」可是他一副想不透的樣子。羅貝多知道對方正試圖捕捉閃現在腦海中模糊不清的影像。為了不干擾他,羅貝多沒有說話,靜靜等待對方的靈感成形。

這時,禮拜堂的門被大力打開。一看是彼得神父,看起來很慌亂。

「又出現不得了的事。沒想到會這樣,太難以置信了,神啊。」彼得握拳的手顫抖著。

羅貝多趕往他身邊,「怎麼回事?」

彼得顫抖的嘴唇發青,「散步道上的瑪利亞像……」

羅貝多和平賀對看一眼。後者問,「散步道怎麼了?」

彼得說,「請跟我過來。」他站穩發抖的身子移動步伐,兩人跟在身後。前方就是並列著聖人像的散步道,那裡出現炫目的光芒。衝上前一探究竟的兩人到散步道盡頭的倉庫時,看到被耀眼光芒包圍的聖母瑪利亞出現在空中。她全身散發出白凈高潔的光。

這不是幻覺,她的臉、手腳、衣服的形像都相當完整。

瑪利亞身上纏繞著輕飄飄的衣服,肌膚是美麗的象牙色,頭髮是褐色,眼珠是藍色,而她確實凝視著羅貝多,嘴角像在訴說什麼一般漾起滿懷慈悲的微笑。這幅情景宛如少數教會異端人士所唱頌過的——當世界重生,聖母會隨眾多聖人降臨此地。

這起發生在白晝的神跡讓羅貝多寒毛直豎,膝蓋顫抖得站不穩。喘不過氣的他跪在地上祈禱,低吟讚頌瑪利亞的詩歌。平賀與彼得也屏息注視這幅情景。三人都沒發現草叢一陣騷動,不知是誰看到瑪利亞顯靈,嚇得渾身發抖立刻離開現場。

閃爍著光輝的瑪利亞出現將近一個小時,最後緩緩地、緩緩地化為光的粒子一般從目瞪口呆的三人前消失。

「怎麼回事……這是真正的神跡。」羅貝多起身,他的聲音顫抖。

但平賀突然說出令人費解的話,「聖母瑪利亞懷中抱著的是法蘭斯高神父吧?」

「法蘭斯高神父?」

「是的,瑪利亞用雙手抱著他。」

羅貝多太過震驚,因此沒注意到這件事,「真的嗎?彼得神父。」他向臉色蒼白的彼得問,對方只是無力搖頭,「究竟怎麼回事?」

「其實我也不知道。」平賀也搖搖頭。

兩人因為聖母瑪利亞顯靈如此超然的現象啞然失語,決定回到住處。不過,彼得神父一定在早上就將難以置信的神跡告訴眾人。羅貝多激動地來回走動。平賀雙手盤胸地思考著。

「這隻能是神跡了。是吧,平賀?」但平賀大力搖頭,然後深深嘆氣,「為什麼一副困擾的樣子?我們終於體驗到神跡,可以親眼見到主的榮光真是太好了。」羅貝多欣喜若狂,他期待平賀有同樣的心情,可是對方反應冷淡。

「是的,的確是這樣,不過……」

「不過?」羅貝多因為平賀對神的榮光毫無感應而不快。

「我很擔心法蘭斯高神父,況且今年不是大合相年,這反而像不祥的徵兆。」

結果平賀的話成真了。

聖母顯靈事件後,兩人一離開房間就時不時在窗外或門後聽見竊竊私語,人們說著,「聖母瑪利亞像……」的慣重聲音不絕於耳。聖母顯靈一事果然成為公開的秘密。有人在早餐時間大力敲著平賀的房門。羅貝多打開門,約翰主教緊張地佇立在外。

「怎麼了?」羅貝多問。

「法蘭斯高神父死在倉庫。」

「什麼?」平賀與羅貝多愕然。

老舊倉庫由石灰岩建成,只有門是木製的。約翰主教一開門頓時飄來一股屍臭味。羅貝多不由得皺起臉。地上留著紅白蠟燭融化的痕迹,與克勞斯神父死狀相同,法蘭斯高神父躺在中央繪製著倒五芒星的圓圈中。他臉色嚴重發黑,喉嚨有被繩子勒過的痕迹。更可怕的是法蘭斯高的牙齒散落在臉部周遭。

「這、這個是……」羅貝多不由得驚呼出聲。

平賀走近屍體,手指伸入屍體嘴裡,「沒有牙齒呢,這些果然是從神父口中拔下來的。」說完後,他仔細觀察法蘭斯高,「哦,這裡沾到少見的東西,」他指著法蘭斯高大腿附近的衣服。

「沾到什麼?」

平賀回答,「青苔。和安娜修女和多洛緹亞修女住處牆上一樣的青苔。」他回頭看著約翰主教,「對了,主教,你為何來倉庫?」

「教會的鐘有點生鏽,我是來拿砂紙的。」約翰主教回答。

「原來如此,主教親自拿砂紙啊……所以您才會發現屍體吧?」對於平賀的問話,約翰主教不發一語頻頻點頭。盤著手的平賀咕噥著,「青苔是在安娜和多洛緹亞窗戶外牆上的……也就表示法蘭斯高神父出現在那附近羅?為什麼要過去?又為了什麼目的呢?」

看到平賀像機器人一般歪著腦袋始終想不通,羅貝多揶揄他,「站在男性的角度,法蘭斯高神父出現在那裡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私通吧。」

「天主教徒居然做出這種事!」平賀倏地揚聲道。

「不論是天主教徒還是什麼,會被異性吸引也是無可奈何的吧?從古至今關於男女之事,應該也只有當事者才可以體會。以前幾位教宗身邊也自然地圍繞著情人呢。」

「……話是這樣說沒錯,如果是這樣,多洛緹亞修女也是如此嗎?她有沒有可能私會法蘭斯高神父?」

「那正是我好奇的地方。」羅貝多也同意。

「約翰主教,你有多洛緹亞修女房間的鑰匙嗎?」

「當然。鑰匙在我房間,我去拿。」

約翰說完就走出倉庫。這段期間,羅貝多與平賀一起確認屍體的狀況。

「如果是昨晚被殺的,屍體腐爛得也太快了。他的死因十之八九是勒斃窒息。然後,犯人拔掉法蘭斯高神父的牙齒。」

「拔牙齒……這有什麼意義嗎?」

關於羅貝多的問題,平賀表情嚴肅但沒有回應,他腦海正如玩著天使與惡魔的遊戲一般思索各種可能性。平賀從屍體旁起身,然後喃喃自語著什麼,接著忽然看向倉庫一角的暖爐。暖爐放在倉庫中看起來有點怪,平賀用手取出暖爐的灰燼後呢喃著,「還是溫的……」

「崇拜惡魔的儀式、毆打致死的屍體、瑪利亞像的眼淚、抱著法蘭斯高神父的聖母顯靈,還有被拔光牙齒的屍體……這背後到底有什麼意義。」恍若迷失在迷宮中,羅貝多很焦躁。

半晌,約翰主教與湯瑪仕神父一起回來。

「死狀實在太凄慘了。」湯瑪仕看著法蘭斯高的屍體流下眼淚,在胸前畫十字,「今早我才聽說聖母瑪利亞顯靈,為何……他為何會死?」湯瑪仕逼問平賀與羅貝多。

「我也不知道,我們也剛到現場。」

「請你們務必找出原因。」

「是的,我明白。不過您為何會來這裡?」

「我來拿香草園的肥料。」湯瑪仕神父用肩膀扛起倉庫的肥料,單手畫十字聖號後離開倉庫。

這時羅貝多問,「對了,約翰主教,您拿多洛緹亞修女房門的鑰匙來了嗎?」約翰拿出大把鑰匙串給兩人看,從中選出一把,「就是這把。」接著三人一起前往修女院的迴廊,他們站在走廊數來第六間的房門前,這就是多洛緹亞修女的房間。

「多洛緹亞修女,我是約翰,你醒了嗎?」約翰敲好幾次門,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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