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櫻花供養 第二節

鄭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周圍嘈雜的聲音屏蔽在聽覺之外,他現在只想聽到兇手的聲音。

但是他發現此刻完全做不到。

和以往的連環殺人案不同,這一次T市警方的行動稍顯緩慢,當他們想起應該封鎖現場,避免信息外泄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時,那些嗅覺敏銳的記者已經將這裡團團包圍了。幸好T市警方還知道將這些記者攔截在外圍,但媒體記者們還在源源不斷地趕來,一些好事的民眾還在不停地撥打著新聞媒體的熱線電話。

在這些人群中,鄭岩見到了一個他最不願意見到的人。

他長得並不出眾,但很有特色。他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五左右,短手短腳,五官堆積在那張圓臉上,完全擠在了一起,膚色黝黑,那頭在別人身上精幹的短髮在他的頭上卻成了刺蝟。

當他把相機舉到眼前的時候,從正面幾乎看不見他的臉。

秦玲這樣形容這個人——土肥圓。

但就是這個人,卻擠在所有媒體記者的前面,佔據了最有利的位置。也是這個人在鄭岩從警車裡走下來的時候,第一個把相機對準了他。

鄭岩現在知道他的名字了,胡三強,那個為了能夠自由自在發稿子而留在了一家小報社的記者。他絕對不會放棄這樣的機會的,說不定還會添油加醋地寫一些不相關的內容。

唐賀功也看到了他,但除了怒目而視,現在他什麼也做不了。

「我們已經去聯繫這家大棚的主人了,目前進展得並不順利。」本案的負責人,T市公安局刑警隊的一名副中隊長接待了Z小組的人,沒有多餘的客套,徑直說道,「這家人說,兩年前他們就把大棚租給了別人,租期是20年。那個人他們沒見過,當年負責經手這件事的人在合同簽訂後沒多久就失蹤了,到現在還沒找到。我們想根據那份合同找到租借的人,不過對方用的身份證是假的,除了根據筆跡判斷可能是個女人之外,暫時沒有其他的發現。」

「這附近也沒人見過她嗎?」唐賀功一邊向案發現場走,一邊皺著眉頭問道。

這場大風來得真是時候,如果不是這場颱風,恐怕不知道要過多久才會發現這個案子;但它來得也真不是時候,幾乎湮滅了所有的線索。不用秦玲說話,他就能判斷出,想從痕迹的角度找到線索幾乎不可能。

「沒有。」副中隊長搖了搖頭,「從來沒人見過,負責這個大棚的人好像只有在晚上的時候才來,有人見過這裡晚上亮著燈,但沒見過主人,遮擋大棚的東西也從來沒有打開過。」

這才符合這個案子的特徵。鄭岩想,在大棚里栽種櫻花樹,他從來沒聽說過有人這樣做,要是被人發現的話,一定會引起別人的懷疑,說不定想探個究竟,那時候,櫻花樹下的秘密就要曝光了。

「你們看這是什麼?」秦玲在一具屍體前停下了腳步,俯下身,撥弄著屍體旁的一根樹枝。起初,樹枝應該是豎立在那裡的,但是現在,因為那場大風,已經倒伏在了一邊,如果不是秦玲剛好踩到了上面,恐怕還要等一會兒才能發現。

她伸手將整根樹枝從土裡拉了出來,然後,臉上被震驚填滿。在樹枝的一端,掛著一個塑料袋,塑料袋的一端插著一根管子,管子的另一頭通過一根注射器連接在那具屍體的手臂上。

她把那個塑料袋拿到眼前看了看:「是醫院裡用的那種PVC輸液袋,裡面液體的成分現在說不好。」

她徑直打開了工具箱,旁若無人地取出了一支試管,又從那個塑料袋裡取出了一些液體滴進了試管,將一張試紙放了進去。

副中隊長臉色有些難看地看了看那些圍繞在現場周圍的記者,那些人的相機正在閃個不停。他不太習慣在這種場面下工作,很想馬上完成現場勘查,其他的工作最好等回到局裡之後再進行。但是Z小組的人似乎並不在意,他們似乎打算立即展開所有的勘查工作,能在現場完成的就絕不會帶回實驗室。

試紙變了顏色,同樣變色的還有秦玲的臉。

她把試管收回工具箱,挑出了一把解剖刀,對準那具屍體的手腕划了下去,讓她意外的是,鮮紅的血液竟然噴了出來,躲閃不及的她被這股血液噴了一臉,有幾滴甚至噴進了她的嘴裡。

「他還活著?」秦玲顧不上擦掉自己臉上的血,匆忙檢查著這個人的心跳、呼吸和脈搏,卻又緊緊地皺起了眉,「奇怪,完全感覺不到啊。」

「老師,我一個人不夠,我需要對這裡所有的屍體進行檢查,可能……」她咬了咬牙,「可能還有人活著。」

「那不可能!」副中隊長驚呼了一聲。

這不能怪他,沒人會相信這些人可能還有活著的,兇手已經將他們開膛破肚,埋在了地下,這種情況下,在任何一個正常人看來都不可能有活命的機會。

「按照她說的去做。」唐賀功看著這個副中隊長,「抽調你們所有的法醫過來協助我們。」

副中隊長神色一凜,匆匆走到一邊,開始協調人手。

「那裡面到底是什麼?」鄭岩在秦玲身邊蹲了下來,問道。

「主要成分是葡萄糖,其他成分得回實驗室才能分析。」秦玲用礦泉水漱著口,似乎在做著一個艱難的決定,「不過我推測,營養素的可能性比較大,維持人體機能的基本營養素。」

「咦?這個跡象?」秦玲看著剛剛在被害人手腕上划出的傷口,血液只有在打開傷口的那一瞬間有噴濺的跡象,現在雖然還在向外流但是已經變得非常濃稠,流動也越發緩慢,顏色更變成了黃色,是膿。

「啊,我明白了。」秦玲恍然大悟,「是他體內已經開始腐爛,壓力過大造成的,看來死亡的時間應該在兩到三天,已經開始向巨人觀發展,但還沒完全形成巨人觀。奇怪,為什麼最開始的血液是鮮紅的呢?」

她皺著眉將一根棉簽放進了屍體的鼻孔里蹭了蹭拿了出來,又掰開了那個人的嘴,用另一根棉簽重複了之前的動作,然後示意給鄭岩看:「這上面沒有泥土,你能想到什麼?」

「至少他們的頭沒有被埋在土裡。」鄭岩很快明白了秦玲的意思。

「我也這麼覺得,我有一個想法,但是需要你們幫忙才能驗證。」

「怎麼幫?」

「多找幾個人,圍成一圈,我想在這裡對這具屍體進行解剖。」秦玲面帶懇求地看著鄭岩,這種神情她還是第一次流露,「場面會比較血腥,我不能讓外人看見,我不知道記者們會怎麼說這件事。」

「交給我吧。」鄭岩微笑著安慰道,然後走到了那個副中隊長的身邊,耳語了幾句。副中隊長先是震驚地看了秦玲一眼,然後皺緊了眉頭,半晌之後,他才猶豫著點了點頭,揮手叫了幾個在外圍的警察,交代了幾句。

這些訓練有素的警察很快就在秦玲和那具屍體的身邊圍成了一圈。按照秦玲的要求,他們背對著她,脫下了身上的警服,儘可能地阻擋那些不相干的人的視線。鄭岩和她一起走進了這個圈。

這是第一次,秦玲感到手在抖,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只是一種直覺告訴她,這具屍體有些不太對勁。

「告訴我從哪個位置下手。」鄭岩挽起了袖子,從秦玲的工具箱中拿出了一把解剖刀。

「你懂解剖?」秦玲有些驚訝地看著他,隨即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別讓他在案發現場的時候手裡持有任何武器,沒人知道他會把武器對準誰。」這是唐賀功私下對她說的話,她一直沒有放在心上,直到這一刻。

「不多,但是多少懂一點,別忘了,我女朋友就是法醫。」鄭岩低下頭,避開了秦玲的目光,倒握著那把解剖刀,將刀尖對準了自己。

「還是我來吧,這種事本來就該是我做的。」秦玲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情緒儘快平復下來,從鄭岩的手中拿回了解剖刀,「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要擴大這棵樹造成的傷口,我想看看裡面的情況,兇手既然在給被害人注射營養素,那就不會讓他們輕易地死去的。幫我扶好樹。」

鄭岩點了點頭,這還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這株櫻花樹的主幹只有胳膊粗細,不只是這一株,這裡的20幾株櫻花樹差不多都是這樣大小。

鄭岩很難想像,這些櫻花樹是怎麼做到撐破這些人的腹部,卻只留下了那麼小的傷口的。

「是移植進去的。」秦玲解開了屍體的衣服,看著屍體腹部的傷口,「兇手先打開了他的腹部,把櫻花樹放進去,然後再把周圍的傷口縫合,傷口有開裂的跡象,按照櫻花樹的生長速度,傷口至少是在兩個月之前造成的。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重新打開這個傷口。」

她說著,將解剖刀對準了之前縫合的傷口用力划了下去。刀尖刺入肉體的熟悉感卻並沒有讓她冷靜下來,而是險些讓她坐倒在地。

那具屍體在那一刻發出了一聲慘呼。

他沒有死。儘管無論從什麼角度去判斷他都已經是個死人,可是在這一刻,他卻發出了本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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