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銜尾蛇 第一節

鄭岩遞給杜麗一杯清水,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按照約定時間來到診療室的時候,杜麗正倒在沙發上,滿身的酒氣,三個空了的紅酒瓶凌亂地倒在地上。

她習慣在開始治療前讓病人先喝一杯,但自己卻很少碰。像今天這種情況,鄭岩是第一次遇到。

「謝謝。」杜麗揉著因為醉酒而疼痛不已的頭,說道。

「看來今天不適合進行治療,要不我們換個時間?」鄭岩端坐在椅子上,試探著問。

「那不行。」杜麗一口喝光了那杯水,從抽屜里拿出一瓶口服液灌了下去,鄭岩認得那是一種解酒的藥品。

「治療的時間是不能隨便更改的。」杜麗說著,把那個空瓶扔進了垃圾桶。

「但是你現在的狀態?」

「換個方法。」杜麗起身走到了書架邊,那上面還放著幾瓶紅酒,「很多精神類疾病大多和壓力過大有關,所以,適當釋放壓力也是治療的一部分,酩酊大醉通常是個不錯的選擇。」

「我可不想。」鄭岩苦笑了一下,「酩酊大醉之後的噩夢更可怕。」

「好吧。」杜麗抓了抓凌亂的頭髮,「那讓我們看看你這幾天都做了什麼。」

說著,她從書架上抽出了一個文件夾,遞到了鄭岩的面前。

「我可能什麼都沒做,也可能全忘記了,你知道我記性不太好。」鄭岩接過了那份文件夾,打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但我絕對不記得和一個叫慕雪的人登記結婚,然後用全部身家給她做了什麼擔保,還是出國進修犯罪行為分析?」

「你一點都不記得?」杜麗看著鄭岩,「提醒你一下,慕雪就是Z0003案中的那個兇手的女兒,直到現在,警方對她是否直接參与了案子依然持懷疑態度,如果沒有你和她結婚,給她做擔保,她根本不可能獲得護照,更不可能拿到簽證。」

「確實不記得。」鄭岩苦笑了一下,「不過,如果她有什麼事的話,是不是就意味著所有的責任都必須由我來承擔?」

「這你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鄭岩靠在椅背上,嘆了一口氣,「我當時一定是喝多了,要不然怎麼會做出這麼瘋狂的事?結婚?除了和你姐姐,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想法。」

「並不是什麼事情都能用『喝醉』就能解釋得了的。」杜麗在鄭岩對面的椅子上坐好,穿著黑色絲襪的右腿搭在了左腿上,手也放在了膝蓋上。這個動作通常表示她要進入正題了。

「今天就談談這件事,怎麼樣?」鄭岩抓了抓腦袋,「這太瘋狂了,我的全部身家,竟然用來給一個完全不了解的人做擔保,在正常狀態下,我絕對不會幹出這種事的。」

杜麗微笑地看著鄭岩:「我想我們都知道你為什麼會那麼做。」

「可是我不知道。」鄭岩攤開了雙手,一臉的苦笑。

「這是你心理防禦機制的一部分。我們都清楚,因為你的出色表現我們才及時找到了兇手,救下了慕雪,我們認為事情到這裡就已經結束了,因為案子已經得到了完美的解決。」

「作為一名公職人員,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鄭岩點了點頭。

「沒錯,但是你的生活並不只有那一個身份,剝離公職人員的身份,你也是個普通人。你有自己的道德體系,這個體系約束你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不能做,同時,它也會強迫你平衡自己的心理處境。」

「你這話太高深了。」

「簡單點來說……」杜麗沉吟了一下,「恢複到普通人的身份後,你的道德體系讓你認為是因為自己的介入才導致了慕雪父親的死亡,這時候你不認為慕雪的父親是兇手,他只是個父親,但是你讓他死了,讓慕雪失去了最後的親人,她不得不獨自承擔很多本不應該由她承擔的責任。在這個過程中,她付出了多少失去了多少,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你很清楚,你由此產生了一種愧疚的心理,希望能夠儘可能補償她,如果可以,你會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庭。」

「那不可能。」

「是的,那不可能。」杜麗看著鄭岩,「你很不希望慕雪的未來因為父親而斷送,所以才會……」

「送她出國?」

「至少目前你是這樣做的。」杜麗停了一下,「你太感性、太善良,你應該想想另外一件事。」

「另外一件事?」

「你離開6號的目的是什麼?」

鄭岩沉默了幾分鐘,神色有些不自然地說道:「為了抓住『廚師』和『廚師長』。」

「沒錯。」杜麗點了點頭,「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放棄自己普通人的身份,你只是個公職人員,你必須清楚一件事,如果沒有你,慕雪早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而且,如果你只有這個單一的身份,對你擺脫身份識別障礙有非常大的幫助。」

「我恐怕做不到。」鄭岩苦笑了一下,「你根本不知道慕雪經歷了什麼,我沒辦法擺脫愧疚,這就像每次我接觸那些案子之後,總會感到愧疚一樣,如果我能早一點抓住兇手,就可以多挽救幾個人的生命。」

「鄭岩,你必須知道一件事,也是我要求你必須提醒自己牢記的一件事,你已經儘力了。」

杜麗突然露出了慘然的笑容,「你不奇怪我為什麼喝那麼多酒嗎?」

「確實很奇怪,不過我沒有打聽別人秘密的習慣。」

「因為這個。」杜麗走到辦公桌後,從抽屜里翻出了一本手冊,遞到了鄭岩的面前。

那是一本大學的花名冊。

「我說過,我是那所大學的客座講師,我突然發現,慕雪是我的學生,我們見過幾次,可惜,我一直沒記住她的名字。」

鄭岩翻動著那份花名冊,他的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起來。他掏出電話,是一條彩信,只有一張照片,但是那張照片卻讓他的表情瞬間凝固了。

照片是從高處俯拍的,看起來應該是在屋頂,透過某個縫隙拍攝的。

那似乎是一間廢棄的廠房,裡面只是一片空地,但就在空地上,是九具年輕女孩兒赤裸的屍體。

她們臉朝外,胸脯高高挺起,圍成了一個圓,前一個女孩兒的腳插在後一個女孩兒的嘴裡,就這樣首尾相連。

這個怪異的姿勢迫使那些女孩兒的雙腳不得不疊在一起並整個扭向了身後。

因為拍照的距離過遠,似乎只是手機拍攝,照片並不清晰,但是鄭岩能想像到這樣的姿勢將迫使兇手不得不撕開那些女孩兒的嘴,裂口甚至可能已經扯到了腦後,而她們的雙腳也不得不被扭斷。

鄭岩將照片遞到了杜麗的眼前,沒有說話。

「這是,銜尾蛇?」

「什麼?」

「一種傳說中的生物。」杜麗皺了皺眉,「或者說,一種只在哲學理論中存在的生物。」

「看來,這次我們的對手是一個因為研究哲學而走火入魔的變態。」鄭岩說道,隨即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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