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六章 欠下的,總得自己去還

正談笑著,潘雲從局領導那裡彙報回來了。

「協查通報張貼出去了嗎?」潘雲問董建國。

「貼出去了。大街小巷都貼著,鄰近的兄弟單位也給郵寄了!」董建國說。

「現場物品的來源情況查得怎樣?」

「褲子很普通,那種品牌銷售很廣,無法著手!皮帶和鞋子也是一樣!」

「失蹤人員信息呢?」

「半年來,共接到失蹤報告九起,但沒有符合死者特點的人!」

「不管是否符合特徵,都進行一下DNA檢驗!」潘雲不敢有任何疏漏,「這樣讓人踏實點!」

「我總覺得調查的範圍過窄,而且肯配合的人不多,幹起來事倍功半!到現在一點線索也沒有!」董建國說,「不如登報或在電視台播放尋屍啟事,可能效果要好很多!」

「我也考慮到了,剛才在局領導那裡,跟他們請示了一下。領導同意了!」潘雲說,「可我們的工作絕不能停下來,一切按原安排進行!」

「送來的血液都做了DNA檢驗,沒有比對上的!」我向潘雲報告道。

「師兄,這件案子你先放一放,手頭上有什麼要做的移交給李智林。」潘雲對我說,「剛接到領導的通知,你被抽調到城郊分局,跟進三年前的一件命案!」

「我們這件也是命案呀!」我有些不甘心就此停下自己的工作。

說實話,我不願再欠下「人命」,那樣不知會讓我歉疚到什麼時候!

「領導也知道我們的情況,但是沒辦法,城郊分局的那件案子有了線索,急需你過去幫忙!」潘雲解釋道,「再說,我們的案子還需要先確定死者身份,下一步工作才能繼續。如果需要,到時會調你回來!」

「那邊是件什麼案子?非要我過去不可?」我問。

「他們的案子,你曾經參與過前期調查工作。」潘雲說道,「母子倆被殺。母親叫陳秀,小男孩叫張穎!」

我一下就想起欠下的那兩條人命,於是小男孩的聲音又在耳邊響了起來:「叔叔,媽媽在哪裡?……」

「什麼時候報到?」我心情一下子急切起來。

欠下的債,一定得自己去還!

「隨時可以去,他們正等著你呢!」

我把白骨案要做的一些事情,向李智林囑咐了一番,然後就動身去了城郊分局。

分局換了很多新面孔,認識的人不多,大家忙來忙去,沒人答理我。好在那個張法醫還在,他此時正坐在辦公室里,和幾個技術員交談著什麼。

「什麼情況?」打了聲招呼後,我直截了當地問他。

「我也是剛到,不太清楚事情原委。聽說是查到了死者陳秀的真實身份,以及她的死亡時間,案件的調查有一定進展。」

「這可確實是重大的線索!」我心裡高興起來。

老張點點頭:「前段時間,分局換了新領導,組織偵查員重新梳理了一遍案情,發現女死者曾經給自己買過意外人身保險。看樣子她早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

我沒有打斷他,聽他繼續往下說。

「保險推銷員是案發當天去的陳秀家。——保險合同已經一個月前定了下來,就缺她簽名確認了。本來推銷員已經同她電話約好,下午去她家裡簽字。但到她家時,聽到家裡有電視聲,卻怎麼敲門也沒有人答應。打電話時又關了機。……後來,保險公司通過郵寄的方式,將合同寄到了她家大門外的郵件箱里。但那時已經是案發後一個月的事了,因為房子一直沒有人居住,所以沒有被人發現。前不久,屋主準備翻新房子時,才發現了在郵件箱里呆了三年的保險合同。」

「這樣看來,當時的案情分析是出了偏差的!」我說。

「是的,僅從案發時間來看,當時的結論就有很大的問題!」張法醫說,「根據保險公司推銷員反映的情況分析,應該是在推銷員去她家之前出了事!你後來的推斷是正確的,陳秀應該死於白天!」

「我記得,你們到現場時,陳秀家的電視是開著的是嗎?」

「是的。」

「這倒跟保險推銷員說的很相符!」

「沒錯!」

「這樣說來,其他的結論也被徹底推翻了!」我說,「記得當時,案發時間是整個案件分析的依據。」

「是的,當時認為是熟人作案,而事後根本查不出這個人是誰!現在想想,是把兇手的範圍劃定得過小了!」

「現在再來分析這一點,不怕為時已晚嗎?」我笑著說。

「這就是這次領導把你請過來的原因!」張法醫也笑了,「當時沒聽你的,現在來個亡羊補牢吧!我知道,你們轄區剛出了個命案,而且是起白骨案,再怎麼說,也不會比白骨案難辦吧?」

「這可不好比較,白骨案雖然有難度,但是只要找到屍源,可就什麼都解決了!」

「看起來你信心很足嘛!」

「你提到的陳秀的真實身份,是從保險合同上得來的信息嗎?」

「合同顯示,死者的真實姓名叫陳林秀,身份證號碼也有。相關的調查工作正在繼續,如找到了她生前的活動軌跡,破案就指日可待了!」

「我沒有這樣樂觀!」我感到不是那樣簡單,「很多謎團仍未解開!」

「這可不太像你!」張法醫笑道。

「那是因為,案件也不像我們平常遇到的!」我說完,接著又問:「查到陳林秀的同居男人了嗎?」

「還沒有。這確實是件很蹊蹺的事!」

正說著,主管這件案子的領導通知大家,所有辦案人員到會議室集中。

「我算不算在內?」想到沒有人理會我,我笑著問張法醫。

「不算在內怎麼叫你過來?」張法醫笑道,「走吧,別謙虛了,連我都算了呢!」

「你是辦案單位的,不算你還會算誰!對了,你說你也是剛到這裡,都在忙些什麼呢?」我想起他剛開始時所說的,覺得有些奇怪。

「沒什麼可忙的!忘記跟你說,我已經退休了!」他笑笑。

「您到退休年齡了嗎?」我有些意外。

「還差幾歲呢!我和你師父鍾任之同年,不過人事部門有政策,像我這種情況可以提前退休。跟你師父不一樣,他還可以躲到學校里去教書,我沒那個水平,幹得太累了,想想就只能退了!幾天前,案子有了線索,領導才把我叫過來幫忙。——誰叫我以前參與過這件案子呢!」

「像您這種老而彌堅的專家級法醫,領導怎會捨得讓你走呢?」

「是我堅持要退下來的!」張法醫有些落寞,「說實話,內心對這個崗位還是有些感情,但有些事情總是由不得自己!」

「又沒有人逼你!」我笑著說。

「是自己逼的自己!」他說,「人有時就這樣,不得不強迫自己做一些本不想做的事!」

「你說的是強迫症吧?」我說。

「看來你對這方面也很專業!」

「久病成醫。」

「怎麼這樣說?」

「我也是!」我笑著說,「這年頭得點強迫症什麼的似乎很常見!」

「但像我這種因為潔癖引起的,不怎麼常見!」他苦笑道。

「潔癖?!你是說……」我有些吃驚。

如果一個法醫患上潔癖,那將會是怎樣的痛苦感受!

「是的。」他說,「當你解剖完屍體,老覺得手洗不幹凈,或者身上老是有瀰漫著揮之不去的屍臭!你會有怎麼樣的感覺?」

「法醫好像多多少少都有這樣的心理吧?」

「偶爾如此很正常。但如果過分在意這件事,那就是潔癖!」

那可真是件可怕的事情!

「從我當上法醫開始,這種情況就存在,老覺得有什麼東西粘在手上,洗不幹凈,每次從屍體現場回去,需要洗幾次手,還把外衣脫下單獨洗幾遍。不過那時候還很輕微,我有意識地鍛煉自己,盡量減少洗手的次數,甚至檢查屍體時有意不戴手套。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使我所有的努力付之東流!

「有一次,搞完屍體檢驗,晚上跟你嫂子親熱時,她嫌我的呼吸里有股怪味,怎麼也不肯靠近!當時還以為是她疑心太重。後來才知道,如果在腐敗屍體現場呆的時間過長,人的肺部粘膜會就會粘附那種異味,長時間難以消除。當與人相處時,異味會隨呼吸散發出來,別人嗅得到,自己卻感覺不到!得知原因以後,我每次解剖完屍體,就會長時間地刷牙,反覆洗澡,反覆搓洗雙手,反覆嗅自己的全身!甚至用到了消毒水!久而久之,就是沒屍檢,也總覺得身上有股異味。

「人有時越想遠離一種東西,越是揮之不去!這樣,我完全失去了判斷,人云亦云!你知道嗎?不斷地勉強自己是很痛苦的事,尤其當這種痛苦終於從內心表現到了外在時,什麼都無法進行下去了!……」

為了克服這類心理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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