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潘雲的線人

其實後來,沒怎麼見潘雲跟鬼旺碰頭了。

我們所說的線人,大都從生活在陰暗區邊緣的人中挑選,這些人交際廣泛,具有一定的活動能力,熟悉當地的社會環境,但能夠掌控。記得警務培訓時,教官對我們說過,線人是一類特殊的朋友,需要他們,但不可交心,而且得掌控有度!在他們面前,我們必須亦正亦邪,距離恰當!因此實際挑選的線人,大多數是混社會的!

每個線人都有一個價碼,這個價碼對於他們來說是出賣的義,對於我們來說是工作的價值,難聽點說,就是利用價值!看一個線人是否值碼,不光是錢,還得看他歸服的程度!我心裡明白,鬼旺並不是那種能夠控制得了的線人。這個人已是幾進宮,滑頭得很,而且因為吸毒,平日靠偷蒙拐騙來獲得毒資。砍人的那次其實已不是第一次和我們打交道了,經過多次「來往」,我們早對他的為人有所了解。我有時很想知道,潘云為什麼還會選他!

在一次緝毒的行動中,我們曾經被線人擺了一道,鬧出了一次笑話,還差點跟兄弟公安局的人交上火。事後雖然沒有提及線人是誰,但我知道這個人應該就是鬼旺!

一天下午,潘雲收到線人舉報,說是在一個居民小區內有人聚眾吸毒。那個小區因為多次有人聚眾吸毒,在我們這裡算是名聲在外了。所以接到舉報後,沒有人懷疑案情的真實性,馬上組織人員實施抓捕。

抓捕人員身著便裝,埋伏到線人所說的具體地點後,果然發現了異常。——在一棟居民樓的牆角下,站著幾個可疑人員,他們警惕地四處觀察著,每當有人經過時,這些人會拿出手機撥弄,或裝出不停地看手錶的焦急樣子,讓人覺得他們正在等人!

看樣子這夥人還沒有開始!我們的埋伏人員緊盯著這伙行跡可疑者,準備等他們有所舉動時再實施抓捕。

正在這時,我們一個人的手機不慎響了起來,驚動了那伙可疑人員。有人往這邊看了一下,隨後幾個人低語了幾句,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看來被他們發現了!為了防止被調虎離山,我們的埋伏人員商量了一下,馬上分成了兩組,一組跟蹤離開的那些人,一組留下繼續看守那棟房子。

可疑人員在前面急匆匆地走著。負責跟蹤的那個組只好急匆匆地跟著!兩旁的居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疑惑地看著這伙行色匆匆的人。

可疑人員帶著跟蹤組繞了一個大圈後,又回到了那棟居民樓。不過這次那些可疑人員沒有去原來站著的地方,而是蹲在了圍牆的另一個角落。跟蹤組沒弄明白他們的用意,所以沒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盯著。

這樣「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地跟了大約半個小時,跟蹤組終於看明白了,那伙人正盯著我們的埋伏組!

而埋伏組此時換了一個位置,居然沒有發覺被人反跟蹤!

看來這夥人膽大之極!跟蹤組把訊息發給了埋伏組,兩個組商量了一下,決定實施抓捕,將那伙人帶回審查。

那些人此時也發現了情況不對。

當跟蹤組慢慢靠近,準備和埋伏組的人員來個裡外包圍時,那些人突然起身。……

雙方人員都掏出了槍。

我們的人大喊:「不準動!」

「不準動!」對方也幾乎同時喊了出來。

「我們是公安局的,別亂來啊!」對方有人說。

「我們也是公安局的!」我們的人說。於是仔細打量了一下,終於認出對方是城郊公安分局的人!

大家收起槍,哈哈大笑起來。

一問才知道,原來城郊分局的同志也是接到線人舉報,說城郊的一個毒販正在這裡聚眾吸毒,來這裡埋伏抓捕的!

有知道事情真相的人後來告訴我們,當時確實有人吸毒,但不是線人所說的地方,他們事先知道了風聲,已經轉移到了旁邊不遠的另一棟居民樓里。在我們公安人員掏槍相對的時候,那伙真正的吸毒人員正站在樓頂上看笑話!而當時鬼旺也在那伙人中,聽說是鬼旺事前知道了風聲,告訴了毒販,為的是換取免費的白粉。

這件事潘雲知道後,臉色鐵青。

在我看來,鬼旺就是用這種兩頭通吃的手段,騙取好處。這個人太過於狡猾,潘雲三番四次地放縱他,不應該不清楚這樣下去的後果!

根據潘雲的字條,我們找到了鬼旺的家。這是處於市郊小巷子里的一處磚瓦屋,屋外刷著青白相間的牆灰,牆頭上還長有青草,從外表看破舊不堪。牆面正中還被紅漆寫了一個大大的「拆」字!屋前是一扇灰色的木門,推開時,發出恐怖電影里的那種「咯吱」聲。

我和李智林走了進去。那是一個空蕩蕩的大廳,竟然還是農村房屋裡常見的那種泥土地面!除了一張脫落了油漆的四方桌,再也看不到一件像樣的傢具。那方桌上擺著兩個瓷碗,一碗青菜,一碗冷飯,用一個防蠅罩蓋著。看來有人在屋裡!

我朝桌上的飯菜呶了呶嘴向李智林示意。李智林會意地點點頭。

大廳兩側各有一個偏房,我們準備進去看看。

「誰呀?」左側的房裡傳出來一個老人的聲音。

我立刻疾步走到那房裡,看到裡面坐著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婆婆,前面放著一張板凳,正拿著針線低頭縫補著一件破舊的衣服。

見有人來,那老人停下手裡的活,抬頭看了過來。那眼神很吃力,顯然眼睛有問題。

「你們是誰?」她又問了一句。

房裡的燈光很昏暗,但我依然能看到她臉上的皺紋,有如穿久了的粗布衣服上的褶子,粗糙深邃。

「我們是……」李智林說。

我抬手攔住李智林的話頭,說道:「我們是鬼旺的朋友,來找他有點事。」這時才意識到居然不知道鬼旺叫什麼名字!

「鬼旺?誰是鬼旺?」老人問道,「你們是不是找才旺?」

之前聽過鬼旺叫什麼旺,想必這就是他的名字了,我忙答:「是的!他在不在家?」

「不在,這幾天不知又跑到那裡去了!」老人嘆了口氣,起身搬了兩張椅子過來,讓我們坐。

我和李智林坐了下去。只聽「吱呀」一聲響,李智林坐的那張椅子晃了幾晃,發出一聲怪叫。嚇得李智林連忙站了起來。

「沒事。」老人對李智林說,「這椅子舊了點,我已經用鐵絲綁好了的,不會倒。」接著又問我們:「你們是哪裡的?」

「我們住在市區。」我回答。

「別和那壞小子混在一起了!」老人說,「你們都很面善,別跟著他學壞,讓你們爸媽操心!」

「您老人家是他什麼人?」我問。

「我是他奶奶。」老人嘆氣說道,「我這年紀大了,教不好他了!以後死了,見到他爸爸,都不知道怎麼對他說!」說著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孩子不學好,家裡人要操多少心啊!你瞧我這眼淚都流乾淨了,傷心了想哭一哭都不行。」老人繼續說道,「我這孤老婆子,前世不知作了什麼孽!兒子死得早,辛辛苦苦把孫子養長,卻是這麼不成器!還不如早死了的好!」

「你老人家身子骨還這麼硬朗,怎麼就說死了?」我笑著勸慰她。

「不死做什麼?活著受罪啊!」老人說,「看你們兩個不像壞孩子,以後別跟才旺在一起了,會害了你們!也會害了你們家裡的人!」

也許是很難碰到像我們這樣的傾聽者,老人像魯迅筆下的祥林嫂般嗦叨起來。

通過她的講述,得知「鬼旺」叫李才旺。小時候,他父親是一個小建築包頭,母親是一所學校的教師,本來家庭條件不錯。但天有不測風雲,在「鬼旺」十來歲時,他父親在工地的一次施工中,被一塊從樓頂掉下的水泥磚砸中,一隻腿被砸斷。按說這樣的傷勢不會致命,他也被馬上送到了醫院治療,接受了接肢手術。沒曾想在輸血過程出現了意外!醫院血庫里的存量不多,用血緊張,從血站送血過來的救護車偏偏在途中不慎遭遇了車禍,輸血不及,造成「鬼旺」的父親失血死亡!事故發生後,老人和「鬼旺」的母親四處上訪,最後獲得了一筆賠償款,相關責任人也受到了相應的處理。本來這樣的遭遇對他們家來說已經夠不幸了,沒想到事後不久,「鬼旺」的母親留下賠償款中的一部分,帶著其他的錢離家出走,直到現在也沒有回來!老人終日以淚洗面。但孫子還小,日子終究還得過下去。老人擦乾眼淚,含辛茹苦把「鬼旺」養大,沒想到他卻又沾上了吸毒的惡習!家裡能賣的統統被他賣掉了,得了錢就去買毒品,最後連父母留下來的房子也賣掉了!沒了賣錢的東西就去外面偷。坐了兩次牢,出來後還改不了,被拘留的時間比他在外面的時間還多!幸好居委會幹部了解到他們的情況,給老人辦了低保,現在婆孫倆靠一個人的低保過日子,坐的房子還是一個遠房親戚借給他們暫住的,可這房子不久就要被拆遷了!

「到時候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了!」老人又抹了抹眼睛,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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