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後面的工作做完,已經是晚上了。
高原打來了電話,問我忙完了沒有。
「差不多了。什麼事?」我問。
「陳娟過來了,一起吃晚飯吧!」高原說。
「那怎麼好意思打擾你們二人世界!」
「都老夫老妻了,哪有什麼二人世界!」高原說,「我們先去望江樓等你。」
「好吧,幹完活就馬上過來。」我答應道。
陳娟在距這裡百來公里的南山市上班,周末有時間就會過來看高原。高原把她說成是過來「送溫暖」。
完成工作後,我趕到望江樓。
陳娟看到我很高興:「怎麼?鄧大法醫又給別人檢查五臟六腑啊?」
「看了腸子沒有?如果沒有,我可幫你點了一盤,呆會兒邊吃邊研究!」高原調侃道。
「比這更噁心,沒頭的!」我笑了笑說道。
「那我該幫你點盤豬頭肉!」高原呵呵笑道。
「你不覺得噁心啊?」陳娟笑罵高原道。
「他做著都不噁心!我只是講一下有什麼噁心的?」高原笑著說。
這時服務員把菜上了上來。果然有一盤豬腸!
高原叫了一瓶白酒,倒了兩杯,和我喝了起來。
「說實話老鄧,你是怎麼做到能在解剖完屍體後若無其事地吃這些的?」陳娟問道。她沒有動筷子,只是表情複雜地看著我吃那些豬腸,「我聽著都沒了胃口!」
「嗯?」我停了下來,想了一下,然後看著她說道,「我想是習慣了吧!在我們法醫眼裡,屍體不過是發現線索的工具而已。除些之外再沒有其他!」
「看看,習慣勢力多麼可怕!」高原笑著說,「人死了連『死著的人』都不能算是,只是成了工具!」
「有忽視別人感受的習慣可怕嗎?!」陳娟笑著看他,「那畢竟是對沒有了生命的人,而有的人卻忽視著活生生的人!」
高原呵呵地笑著低頭飲酒。
我也裝傻喝了一口酒。
後來,我們談起以前上學的日子,談起了一些同學的近況。陳娟說:「知道嗎?上個星期我看到我們班那個『三通』了,沒想到他也結婚了,那次帶自己的老婆到我那個地方旅遊,剛好碰到我,一臉幸福的樣子。」說這話的時候,陳娟看了看高原。
高原低頭喝了一口酒,沒有作聲。
「三通」是我們以前班上的一個男同學,記得他頭髮凌亂,衣著隨便,永遠一副邋遢相,更讓人難以容忍的是他的三個習慣性動作:吐口水、甩鼻涕、放屁,於是高原給他起了一個「三通」的外號。「三通」上學時經常遭到我們班女同學的奚落,陳娟甚至在高原和我的面前斷言他找不到女朋友!
「後來我請他們兩口子吃飯,想想以前那麼損他,自己覺得蠻過意不去的。……吃飯時『三通』還問我結婚了沒有。」陳娟繼續說道,「我說差不多了。」
高原還是保持沉默。
於是陳娟也住了嘴,默默地喝著桌子上的果汁。在我見過她所喝的飲料中,永遠就是那一種牌子。
這樣的氣氛中,最尷尬的人是我。
「吃菜吃菜!」我一個人揮動筷子,在桌子上夾著碟子里的菜,想緩和一下氣氛,「今天的紅燒肉燜土豆不錯,只是土豆稍熟過了一點,如果少燜兩分鐘就完美了!」
他們倆人誰也沒出聲。
「老鄧,我們單位這次騁了一個男助理。」沉默了一陣,陳娟轉過臉看著我說,「文學碩士畢業的,幫我搞策劃,很有才。他在追我呢!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停住了手裡的筷子,尷尬地看著高原。
「那可要恭喜你!」我還來不及說什麼,高原接過了話頭,「其實女人和我們男人一樣,離不開異性的!老鄧,就像我和你喜好女人那一口一樣!她們永遠也好男人的那一口,在一起的時候就討論男人的那玩意兒有多長多硬!」
「你說得沒錯,女人是離不開男人?!」陳娟看著他說,「因為女人都是感性動物,不像男人那般絕情!哪個女人不需要關懷?」
「所以就淫蕩罷!跟發了情的動物一樣!趙飛燕、潘金蓮不都是這樣?!」高原弔兒郎當地說,「她們都是你們女人中的楷模!」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很無聊?」陳娟的眼睛裡泛起了淚光。
「我就是這麼一個無聊的人!」高原說著一口喝光了杯里的酒,「無所事事,一無是處!你找那個碩士去呀!找個有知識有水平的人就不會無聊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我答應他?」陳娟轉頭盯著高原,語氣變了調,「只要你高原一句話,我馬上走,永遠不再纏著你!」
「好啊,隨你便!你想跟他就跟他吧,這是你自己的事,我沒意見。免得下次再遇到『三通』問你結婚沒有,你不好回答他。……」
「高原說什麼呢!」我忙截住他的話頭。但我卻知道,在那樣的情況下我已經無法控制局面了!
陳娟定定地看了高原幾秒鐘。高原仍然一臉無所謂的神態,獨自喝著杯里的酒。
陳娟的眼圈漸漸紅了起來,她突然抓起桌子上的飲料,起身往門口就走。
「喂,高原,叫住她!」我對高原喊一句。
「無所謂。讓她走!」高原說。
那樣的情況下,我當然不能無所謂就這樣讓她一個人走。外面的天已經黑了,一個女孩子行走很不安全的。
陳娟默默地走,默默地流淚。我陪著她往賓館走。——之前她已經在賓館開好了房。
「其實高原這人口硬心軟,我了解他。你不要在意他說什麼。」我說。
陳娟沉默一會兒說道:「老鄧,我說的那個碩士的事是真的!但我回絕了他,我說我有男朋友了。……我不需要多麼好的條件,只不過想要跟心愛的男人過一輩子就滿足了,可高原,他連承諾都從來沒有給過我。……我們女人都需要愛,需要幻想,但他似乎總是讓我失望!」
「有的男人把愛放在心裡的,雖然沒有承諾什麼,但他想給女人的往往是最好的。」我說。
「也許是吧。……我也不知道!只覺得有時很迷茫,好像看不到歸宿。你明白我的感受嗎,老鄧?那種感覺就像你等待劉嫣一樣!」
我沒有回答,頭又感覺痛了起來。
我強迫自己不去想劉嫣的事。
陳娟看了一眼我的神情,說道:「對不起!老鄧,我不該提起你的事。」
「沒事,我習慣了。」
「你是個好男人,如果沒有高原,我保不準會愛上你呢。」陳娟曖昧地笑了,「說實話,當年我們班上有幾個女生暗戀你,可你怎麼看起來像個呆瓜?」
「可能是我發育慢點,所以懂事晚,讀不懂女生的心思。」
「呵呵,我不相信!我看到你對阿靜很感興趣啊,男人的這點花花腸子我一看就明白。」
她說的阿靜是我們班的班花,男人這種動物對這類漂亮可人的異性垂青是一種共性,我也不例外,可是阿靜喜歡的是我們班一個成績優秀的男同學。後來聽說兩人在同一個城市工作,走在了一起,但結婚後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兩人又分開了。
「女人對男女之間的事很敏感,這我不得不佩服。」我說,「我確實喜歡過她!」
「怎麼樣?感官還算靈敏吧?像我這樣可不可當個優秀的法醫啊?」陳娟咯咯地笑了。
「綽綽有餘。」我說,「做法醫其實很簡單!只需根據客觀物證推斷、論證即可,不需要像人類感情這樣複雜、不可捉摸。」
「我倒覺得世界上的事無不都是這樣,複雜而不可捉摸!」陳娟嘆了一口氣,「想得到的得不到,容易到手的反而無法珍惜!」
「原諒高原了吧?」沉默了一會兒,我問道。
「我無法不原諒他!一個女人跟了男人10多年,還有什麼因為幾句話的事就不能原諒的呢?」
「別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嗯。說一下你的事吧,老鄧,劉嫣還沒有消息嗎?」
「沒有。」我說。
「如果一個女人愛一個男人,不會消失得這麼徹底的。她一定會留下什麼。」
我在想劉嫣什麼都沒留下,難道是不愛我的原因嗎?不,沒理由!我能感覺到自己那麼愛她,她不應該不愛我!而且,我分明能感覺到她的愛。——自從意外之後,我對自己的感覺能力是那樣的自信。可是,對於我而言這種愛卻又是抽象的,毫無具體可言,如果有人問從哪些方面感覺到的呢?我又無法去舉例說明。就象空氣,明明能感受得到卻怎麼也觸碰不了,也無法去描述。這讓我很是痛苦!
怎麼會記不起和劉嫣在一起的那些事呢?我的頭又痛了起來,這幾天頭似乎痛得比以前更厲害了,我想起有兩個星期沒去心裡醫生那裡了。我得抽時間去一下了!
「是我幾乎記不得以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