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高原的「節目」

今年的這個春天好像來得特別早,稍不留神,街道兩旁的榆樹就萌出了綠芽。風卻還是很寒冷,叫人摸不著頭腦。

我住的房子的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榆樹,高大得在這個住宅區里有些不太協調。但我很喜歡這棵樹,它擋住了我的窗口,讓人有一種安全感。樹丫上築著一個鳥窩,一對黃鸝不時在那裡跳來跳去,一隻尾巴長,一隻尾巴短,互相纏綿著發出悅耳的脆鳴。我喜歡坐在窗台上,看著它們卿卿我我,比翼雙飛。

大樹的兩根樹枝一直朝窗戶探了過來。從到這個城市開始,每年樹枝開始發芽的時候,我就會在上面纏繞一道紅色的絲帶,那是從我喝過的酒瓶上解下來的。算上今年纏繞的絲帶,已經有四根了!

四年的時間,讓人過得不知不覺。

星期六的下午,我一個人抓著酒瓶,坐在窗前對著迎風飄舞的絲帶喝酒。——為了不知不覺逝去的四年乾杯!

這時高原來了電話,要我出去吃飯。

「快點來,在望江樓!」高原在電話里說,「有節目。」

「節目」是高原的暗號,表示女孩子。每次他找女人時,就會對我說他有「節目」。

前一段時間,高原顯得很閑,整天無所事事的樣子。很遲才去上班,早早就下了班,偶爾夜不歸宿,必定會說是跟哪個女人約會去了!

有一次我對他說:「你最近倒是挺閑的。」

「看到了沒有?」高原把褲管挽了起來,露出小腿。

「什麼?」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沒什麼活干,愁得連腿毛都打了結!」他說。

「不會吧,看你最近心境不錯,還愛上登山鍛煉!這可是很奇怪,之前你這個傢伙可是火燒到屁股也懶得挪一下窩的!」

「那是因為有一次……」他表情神神秘秘,「我閑得無聊的時候,站在窗檯前拿望遠鏡看風景。」他指了指窗檯,那裡正對著後面的山坡。

「猜我看到了什麼?」他問。

「沒法猜。」我搖搖頭。

「看到一對男女摟抱在一起!」他擺出一副說書的神態,「雖然沒看清他們在幹什麼!不過,你說他們除了男女之事還能幹什麼呢?為了證實自己的推斷,於是我就天天早上去登山,想在那個地方找到他們遺留下來的證據!……」

「你神經病呀!」我笑著打斷他的話說道,「那個男的就是你吧!」

「你不信呀?」他有些失望,「為什麼不管我怎樣認真,都不會有人相信呢?陳娟也是這樣!」

陳娟是高原的「正宗女朋友」。——這是我私下對高原說的,因為他四處留情的女朋友很多。她是我們的同班同學,高中三年與高原同桌,倆人是班裡公認的一對。高原是住校生,陳娟天天帶早餐給他吃。那傢伙也是毫不客氣,經常吃得兩腮脹鼓還厚顏無恥地說味道不夠好!兩人天天打情罵俏,高原從不謙讓陳娟,還居然朝她頭上吐過口水。陳娟毫不在意,依然天天粘著高原。然而讓人大跌眼鏡的是,畢業後,班裡秘密或半公開的情侶都鴛鴦成雙了,高原和陳娟卻還只是保持著那種曖昧不清的關係。

無聊與女人一樣惡毒,需要以毒攻毒。這是高原常說的一句話,因此當高原說他有節目時,我一點也不感到奇怪。

有沒有節目與我無關,我此時正在想著劉嫣!只是又有酒喝了,這才是吸引我的理由。

望江樓是江邊的一家湘菜館,環境僻靜,是我們經常去的地方。第一次去這個地方是高原帶我去的,當時陳娟來這個城市看他,就叫上我一起吃了晚飯。

趕到望江樓時,果然看見高原帶著一個女孩子坐在那裡。

那個女孩子燙了一頭捲髮,臉蛋靚麗,衣著時尚,身材也相當不錯。

高原那小子,向來對漂亮女孩子很有一手!

「張貝貝。」高原向我介紹那個女孩子。

「你好!」我對她說。

那個叫張貝貝的女孩子沖我微笑著點點頭:「你好!」

「這是我的哥們鄧哲,叫他老鄧就行了!」高原笑著向她介紹道,「在公安局上班,我們市第一男警!」

我有些不自在。很多時候,我不願意讓別人知道我的職業。當然不是對自己的職業自卑,只是我怕別人介意而已!

聽了高原的介紹,張貝貝的表情變得豐富起來:「真的?!我最崇拜警察了!以前還夢想男朋友是個警察呢。」她看著我,咯咯地笑了起來。

「那我告訴你,老鄧還沒女朋友。要不要將就一下?」高原半玩笑半認真地說。

「好啊!」張貝貝也笑著說。

我笑了笑沒作聲。

「不會啦,老鄧那麼帥會沒女朋友?」張貝貝見我不吭聲,笑著打圓場。

「這是真的!」高原笑著說,「他太害羞!」

張貝貝問我:「老鄧在公安局幹什麼工作呀?」

我想了想還是講了出來:「法醫。」說完看了看她,心裡猜度她會有什麼反應。

「法醫!」張貝貝失聲叫了出來,引得旁邊的人紛紛朝我們看了過來。

旁邊的服務生正在上茶,也斜著眼看了我一下。

高原這時卻不作聲了,抱著雙臂坐在旁邊,幸災樂禍地看著我。

「當法醫一定很刺激吧?」但張貝貝並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恐懼,反而以一種興奮不已的神態,不依不饒追問起來,「你們的工作是不是天天肢解屍體啊?」

「當然不是。」我有些尷尬,朝她笑了笑說道:「你說的肢解,那是恐怖電影!真正的法醫工作不是你想像的那樣!」

「不好意思,我只是感到好奇。可能表達的方式不恰當!」張貝貝說道,「那你們法醫應該是什麼樣的工作?」

「它是一名嚴謹的科學,涉及到醫學、解剖學、邏輯學等等多門學科,不只是天天解剖屍體那麼簡單。」我笑笑,末了補充一句:「而且,它也不是你講的那樣讓人興奮。」

「按你所說的,法醫是不是也能像福爾摩斯一樣破案?」張貝貝看著我問。

「當然不可能那樣神奇!法醫也是凡人,能力畢竟有限,不可能像經過藝術加工過的人物那樣厲害。」我說,「但是對於一些推理還是有點理論基礎吧!主要是與常人的觀察角度不一樣而已。」

「這可不是蓋的!老鄧的眼睛和腦子就像裝了同步器一樣,看到什麼就能知道什麼。」高原笑著說。

高原說的雖然有些誇張,但基本上都是實話。自從我遭受意外後,思維方式就和別人不一樣了。概括來說,別人看到的靜止物體,在我眼中可能是運動變化的。比如看一個人,其他人可能注意的是那個人的相貌,而對於我來說,卻能感覺到其身體的每一部分變化!——每一塊肌肉的收縮和舒張,每一根骨骼的抬舉和扭轉!因為忘記了以前的很多事了,對於自己的這種能力,我也記不準是與生俱來的還是遭受意外得到的「特異功能」!又或許是一種職業習慣。

前面我說過,自己在第一次解剖屍體時,遇到的是一具女屍,在那次解剖時我吐了。原以為,我的第一次表現將會成為大家日後的笑柄。但後來有人對我說,此後的案情分析,讓大家對我刮目相看,再不敢有小視之心。

那次給出的現場信息有:屍體的沒有穿鞋,沒有被包裝過,衣服上粘有褐色的斑點,似乎是人血,但經過化驗卻是蒼蠅的糞便。——我記得當時在專案分析會上,自己是這樣發言的:「首先,受害人足上無鞋,赤足的足底未粘塵土,說明發現受害人的地方不是兇殺現場,而是遺棄屍體的第二現場;其次,死者沒有被包裝過,身上的屍斑不是處於低位,不符合發現屍體現場的擺放特點,可以推斷死者在其他現場被長時間地擺放過,兇手是就近丟棄;第三,受害人的衣服上粘有蒼蠅的血便,根據蒼蠅的習性,應在三天前形成,地點在一個較為封閉的空間;第四,死者的胃內尚有大量的未消化食物,應在飯後一小時內遇害。所以,死者應是三天前的午飯後被人殺死,地點較為偏遠,是一個較為封閉的空間。偵查的重點,應該就近尋找符合條件的封閉建築物,重點是牆壁上有大量褐色血樣斑點的地方。」

外行的人聽起來頭頭是道,但經驗老到的法醫一聽,就明白我大部分是憑著屍體表面現象作的分析,沒有涉及內部損傷的推斷。對於死亡原因,我也沒有刻意去下結論,那是需要結合屍體內部器官去分析的!後來,是法醫老閔幫我解了圍,做出了死者系被勒致死的結論。他應該明白,解剖屍體的時候,我所處的那種驚慌措亂狀態,是無法得出死亡原因的結論的!

不過,這並不影響我的整體判斷,案件偵破後,完全符合我此前的推斷!兇手是現場附近一個偏避工廠的倉庫保管員,行兇的地點就在倉庫里。偵查員趕到那裡時,發現四周的牆壁上沾滿了蒼蠅拉下的褐色糞便!

這讓所有的人佩服不已。

對於我來說,這一切不過是設置了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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