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兵式結束後的當晚,一場姍姍來遲的盛大晚宴,讓所有使節終於找到了身為貴賓的優越感。
連日以來嚴格劃分的下榻地點,使得特使們非但沒有彼此交流的機會,就連不多的出行遊覽,也都是在專人陪同之下,到各個指定地點走馬觀花一番匆匆了事。
更像是軟禁的招待方式,自然引來了一片抗議聲。除了少數幾個按照正統外交程序邀請到的國家使團以外,似乎沒有人還能感覺到禮節的存在。但隨著整個建國大典的循序漸進,那些負面情緒也開始慢慢減少,直到完全消失。
人們需要希望,卻臣服於恐懼。
貝羅親王已經不記得是從哪裡聽來的這句話,卻一直認為它很有道理。這段日子裡有限的所見所聞,不斷在加深著心底里的那分畏怯,有時候他甚至會覺得,正在打交道的不是一群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架巨大機器上的無數個冰冷零件。
直到日間親眼見到那位年輕的裁決之父,感受過那股可怖的凝聚力,他才恍然明白之前的直覺到底從何而來。有了這樣一個人,或者說這樣的一個核心存在,千萬軍民不融成鋼鐵般的整體,反倒是件奇怪的事情了。
而此刻,經過漫長的等待與恰成反比的簡短介紹,那雙彷彿用最堅硬最酷冷的冰雕刻出來的紫色眸子,已來到了兩尺不到的前方,直視著他,「德維埃的貝羅親王是嗎?我是撒迦。」
宴會廳賓主盡歡的氣氛已經達到了最高潮,到處充斥著濃郁的酒香和醺然笑語,周遭如同火爐上的溫水般迅速躥升的熱度卻沒法給貝羅帶來半點幫助。現在的他,只能感覺到敬畏與茫然。
「愣著幹什麼,快舉杯啊!」同在一席的威列拿看到老友木立半天毫無反應,探手扯了下他的衣擺。
「哦,是是,我好像有點過量了,實在抱歉!」貝羅驚覺過來,急忙端杯,小心翼翼地捧著,先是躬了躬身,再與撒迦手中的杯身輕碰,仰脖一飲而盡。
只要不是瞎子,應該都能看出在這個剛剛建立的小國里,撒迦扮演的是什麼樣的角色。不過,誰也沒有想到,他竟然會真的出現在這場政治意味濃厚的晚宴上,而且還表現得如此隨和——對於很多特使來說,一個從傳說中走到眼前的鐵血君王,即使能和自己簡簡單單地說上一句話,也將會成為日後炫耀的資本,更何況是把酒言歡?
貝羅沒有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把對方擺在了潛意識中的神龕之上,但對於撒迦身後的四名白袍女法師投來的冷銳目光,轉過神來的他倒是有著一定程度的洞察。
「尊敬的撒迦閣下,在德維埃的時候,我就常常聽別人說起,裁決軍團是如何創造了無數個戰役神話的。請允許我向您轉達本國皇帝陛下的致意和邀請,不知道對日後出訪德維埃,您有沒有興趣?如果有那份榮幸的話,到時候我可以作為嚮導,帶您遊覽德維埃最著名的巴比亞運河。」貝羅彷彿從未見過世面的鄉巴佬生平第一次跟貴族遠親打交道,急於表達的友好甚至諂媚,在此刻全都變成了不敢恭維的虛偽做作。
「德維埃的烏金產量高居大陸之首,只是出於這個原因,恐怕任何人都不會拒絕與貴國交好。」撒迦的回答比想像中更尖銳直接了一萬倍,幾名貼身侍衛習以為常地抿嘴微笑,而充當引見人的格林將軍卻暗自嘆了口氣。
丟下瞠目結舌的親王,走向另一張桌子的途中,格林趕上幾步,央求道:「大人,呆會兒您能不能不說話,或者少說話?」
「趁早說清楚彼此之間的需要和最終目的,我以為並不是一件壞事。」撒迦簡短地解釋,隨後轉頭看了眼遠處笑靨如花交際自若的玫琳,「或許我的溝通能力,跟總監察長大人期望的還有著很大差距……」
言語間,從正門外疾步走入的一名上校徑直來到了撒迦身側,立定敬禮後低聲說了些什麼。急劇起伏的胸膛和滿額滿臉的汗水讓他看上去很是焦灼,而撒迦卻始終在全無表情地聆聽著,沒有插過一句話。
比起出現時的轟動,裁決之父的匆匆離場則顯得有些低調。正當格林想要去應酬其他貴賓時,被一併留下的近衛法師突然開口叫住了他。
「少將,等一等。」說話的是個棕發姑娘,這一刻大廳頂部魔晶吊燈的光芒,甚至遠不及她的眼神明亮凌厲,「我知道你向來很有見地,也很有抱負,也清楚你們這些一心為了政治利益的官員,有多麼希望撒迦大人可以變得八面玲瓏。但任何人的生性,恐怕都不太容易改變,如果你必須得拿政客的標準來要求我們大人,最好在態度上先學會婉轉。」
「不管你想要的是什麼,想表現的又是什麼,下一次,再讓我聽到這樣混帳的言論,你會死。」那近衛冷冷地說完,再也不看少將一眼,與同伴轉身離開。
格林啞口無言地怔立了良久,最終苦笑著搖了搖頭,向眼巴巴望向這方的幾位特使走去。閱兵式帶來的武力震撼,間接喚醒了一些親王蟄伏已久的野心。接下來將要面對的交易有很多,他還得打起全副精神,去證明教廷能夠做到的,對邊雲來說也很簡單。
這世界就像是一盤棋局,每個人都身處其上,每個人都在被冥冥中的那隻大手操縱進退。格林並沒有想過要偏離自己的軌跡,自打老母親被裁決解救之後,就從未想過。
而他決意追隨的那個男人,卻在考慮著如何跳出棋盤。
夜色下的聖胡安寂靜而祥和,經歷了一整天狂歡的人們早已入睡,只有少數士兵仍舊散布在牧場周遭,帶著狼一般的警惕悄然巡行。
撒迦和那上校到達聖胡安的時候,適逢兩班遊動哨交接換崗,上百名久經沙場的裁決漢子卻對眼前策馬馳過的兩人毫無覺察,就連驟雨也似的馬蹄聲也似乎充耳不聞。
很快,聖胡安西部的墓園進入了視野,引路的上校略為勒緩了戰馬,轉頭示意撒迦繼續前進。隨著戰士的石碑逐漸掩去後方道路,濃厚霧瘴充斥了整個視野,上校的周身猛然躥起一股光焰。
這乳白聖潔的輝芒只是維持了瞬間,在夜幕中留下了一道刺目而短暫的劃痕,便連帶著馳行的兩人一併消失不見。如同空間里最微小的氣流掠動,整個聖胡安幾乎沒有人能發覺這種匪夷所思的空間魔法引發的力場異變,除了沉思森林方向,孤零零探來的那道精神波紋。
在撒迦的眼中,不止是墓園,就連天與地的輪廓,也都像濕透了的水彩畫般逐漸模糊不堪。等到視野再次清晰,整個世界已赫然變成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光域。沒有建築,沒有邊界,磅礴的光源比空氣更無孔不入地證明著自身的存在,夜的痕迹再也一無所尋。
此時此地,取代大自然成為主宰的不是別的,正是顛峰奧決的威能。
「很抱歉,由於你現在的特殊身份,我才不得已耍了一點小小的手段。」那上校微笑著跳下地來,任由戰馬自行跑開,「不過,你看起來好像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巴帝開始從斯坦穆撤軍的消息,是真的?」撒迦環視著四周,顯得對這個獨立空間的構成方式頗有興趣。
上校打量著他,點點頭,身後緩緩展開了兩對深藍羽翼,「你已經成長了很多,所以不應該不懂得,沒有利益的謊言,就沒有編造的必要。用不了多長時間,你就可以從自己的部下那裡得到同樣的消息,只不過我們送來的免費禮物,要更早一些罷了。說實話,摩利亞皇這次針對巴帝的出兵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其中也包括我。」
撒迦冷凝的眉峰微動了一下,抬手接過對方拋來的魔法晶球。這枚不過拳頭大小的球體,竟像是連通著另外一個世界——俯瞰角度之下,一幕幕戰火紛飛的殺伐景象正在陸續呈現著,而那面千軍萬馬之中飄揚的皇旗,則令他終於變色。
「御駕親征……他以為自己還年輕么?」現出本來形貌的智天使艾哲爾冷哼了一聲,深邃如海的眸子里現出罕見的譏嘲意味,「你可以留心一下摩利亞方面的主力兵種,是不是覺得很眼熟呢?」
「的確,我見過它們。」望著晶球里密密麻麻猙獰無比的獸靈,撒迦的眼神忽然帶上了一絲死氣。
「真不知道你是愚蠢,還是勇氣可嘉。」艾哲爾明顯感覺到了他體內力量本源的急速提升,卻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就算能殺了我,你就肯定沒有其他上位者知道這件事情?蠻牙會亡國的原因,你不會不知道吧?現在摩利亞皇敢於亮出這張從蠻牙廢墟中搶回的底牌,就等於在無形宣告,站到了神族的對立面。而你呢?也準備步他的後塵,把這個剛建立的小國送上滅亡之路?」
「帶我來這裡,還有什麼其他的事情嗎?有的話,儘早說出來。」撒迦翻身下馬,站定,眼中的蒼涼死意更濃,「你前面搞錯了一點,我不是想滅口,而只是單純地要殺你而已。」
艾哲爾笑得如沐春風,笑得花枝亂顫,「撒迦啊撒迦,說你什麼好呢?難道你和普羅里迪斯會投緣,就是因為兩個人都把狂妄當成了個性?退一萬步來說,誰是朋友誰是敵人,在你眼裡就那麼難區分嗎?!」
「自從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