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半隱在幽暗中,沉默,孤獨,像尊黑曜石塑成的雕像。
由落地窗透入的蒼涼月華,為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淡青甲胄。背光面,一雙大到離譜的眸子正如捕食前的森蚺般,閃爍著殘忍而妖異的厲芒。
「你是誰?」
在自己的寢宮裡,在兩千七百餘名宮廷侍衛的嚴密警戒下,問出這句話多少有些可笑。被異樣感覺從沉睡中驚醒後,一眼就看到了這名不速之客的斯特魯維卻幾乎以為自己仍在夢中。
身上的那些鞭傷還在不斷作痛,快感早就消退無蹤。床上幾名侍妃的胴體,已經比冰更冷更硬了。其中一人的手仍搭在斯特魯維的胸膛上,像鳥類足爪一樣死僵地勾著,肌膚之間的觸碰讓他的整副腸胃都在翻騰不已。
「我是誰?」那人低沉地反問。
遠遠對著象牙大床的紫檀木靠椅很舒適,也很牢固,就算是用刀斧去斬也未必能留下多深的痕迹,卻在他略動的身下一陣吱呀呻吟,「這問題很有意思。」
清脆的手掌拍擊聲響起,一團紅火的元素光球隨即從屋角浮現,如同有著自主意識般輕盈掠動,將各處牆壁、各個角落的魔晶燈逐一燃亮。斯特魯維不由自主地眯起了雙眼,等到瞳孔勉強能夠適應光線變化之後,整個人已經完全怔住。
暗綠色皮膚,獰目獠牙,強有力的十指前端令人望而生畏地探伸著灰褐利爪,袖珍軀幹上卻有個巨大無比的腦袋——眼前高踞在靠椅椅背上的,是只地行侏儒。
作為亞人類的一種,地行侏儒開口說話自然不是什麼值得奇怪的事情,無與倫比的地底掘進能力,也足以讓他們把任何一座戒備森嚴的皇宮當成菜場來逛。令斯特魯維真正感到震駭的是,門窗緊閉的寢宮內並不止一位來客。
只是那張寬大的靠椅上,就擠著十幾隻矮小的地行侏儒。他們全都在以上肢低垂的姿勢半蹲在那裡,人手一根短小精緻的鋼製吹筒,綠得有些可怖的大眼眨也不眨地瞪視著床上唯一的活人。
四面牆體的邊緣,寢宮大門之後,落地窗的兩側,隨處可見精悍如刀的黑衣漢子冷然佇立。少數幾個身形窈窕的白袍法師則悠閑地背負雙手,四下欣賞著牆上的壁畫。
卧室向來都是人類潛意識中最隱私,最不容侵犯的所在,一如野獸的巢穴。完全赤裸的斯特魯維感覺到此刻自己跟綁在集市中任人圍觀毫無區別,而在驚恐羞怒之中竟持續充血的胯下物事,則讓這種屈辱愈發鋒芒畢露起來。
他已忍不住快要失禁。
「斯特魯維·哈特,洛汗現任國王。生性好大喜功,親讒臣,但尚識進退,十一年前因教廷扶植而順利繼位,反對者黨羽皆遭清除。另,其人童年時曾受親母凌虐,後性癖怪異,喜受鞭笞,夜無兩女不歡……」單腳踏著族人肩膀的戈牙圖將目光從手中的資料上移開,轉而打量對方的遍體血痕,齜牙笑了笑,「說實話,我本來一直不相信軍機處的那些傢伙能搞到什麼真正的情報,不過今天看起來,倒是有點小瞧他們了。斯特魯維陛下,這幾個妞好像很賣力啊,感覺不錯罷?」
「你們是摩利亞人?!」斯特魯維慘白了臉,壓在一名死去侍妃身下的右手悄然動了動,扳轉了床沿邊的一處微小突起。
即使是一頭豬,在遇上危險的時候也會掙扎,會慘叫。皇帝陛下直到現在還沒有輕舉妄動的原因,是因為他還沒有蠢到像豬那種地步。能在層層警衛眼皮底下潛入寢宮的,放眼洛汗王國也找不出幾個人。剛才那段關於他的概述,尤其涉及隱私的部分,更是連當今的洛汗皇后也不會知道得如此詳盡。
殺一個人,永遠要比掌控一個人簡單得多。斯特魯維不怎麼擔心自己的頭會像一隻爛熟的柿子那樣被立即捏爆,卻從一開始就喪失了對弈的勇氣,所以他只能等。
「摩利亞?你見過摩利亞有這麼拉風的軍服嗎?」戈牙圖絲毫沒有身處險地的覺悟,慢悠悠整了整嶄新的黑色上裝,再次投向洛汗王的目光中竟罕見地有了一絲凌厲,「老子平生最喜歡的是睜著眼睛說瞎話,最恨的是有人敢在我的面前睜著眼睛說瞎話。八天前的塔羅克邊關,您和您的狗崽子們不是很威風,很煞氣么?難道這樣短的時間裡,您就已經忘了裁決人究竟穿什麼了?」
斯特魯維全身一顫,難以置信地抬頭,牙關交擊之下已是連一句完整的話都無法說出。他當然記得塔羅克邊關之前的那場遭遇,不過卻當真沒有料到,眼前的這支奇兵會來自於獨立聯盟。
之前在光明總殿的授意下,東方七國聯軍針對摩利亞的戰爭部署,還是以半途流產而告終了。雖然那時候達成協議的巴帝王國早就暗開邊關,大軍也已經挺進到了原斯坦穆國土邊緣,只要再穿過前方的塔羅克行省,就能對摩利亞邊壤形成直接威脅,但一小段意料之外的插曲,直接打亂了整個計畫。
塔羅克行省的關口如協定中般大開著,可城頭上迎風勁展的獨立聯盟旗幟,以及密密麻麻難以計數的弓箭手梯隊,卻讓百萬聯軍硬生生剎住了腳步。
短短半天時間,控制權就完全易主的這個行省,扼死了唯一的前行之路。上前喊話的軍官很是乾脆地在箭雨下變成刺蝟之後,七國的戰地統帥總算看清了形式,並逐漸達成了意向上的統一。受主觀原因驅使的出兵,自然不代表必定要去血戰,去送死,當凶名卓著的新加入者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與目的性悍然登場之後,退避已成了最明智的選擇。
由於上次出兵蠻牙的經歷,充其量只能算作收拾殘局,再度御駕親征的洛汗王本以為能真正享受上一回馬踏連營決勝千里的快感。然而在第一眼看到那支巍然如山的鐵軍,感受到那股比刺槍更鋒銳比鋼鐵更稜角分明的殺氣時,他就已經發現自己錯得很厲害——戰爭,不是僅憑著豪情壯志和軍事教材里看來的那點東西,就夠格登場的。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氣勢,軍隊也一樣。直到此刻,斯特魯維才恍然驚覺,眼前這些人身上隱約熟悉的氣息究竟從何而來:那正是他親身體驗過的強橫,冷酷,甚至死意。
七國中最先提出退兵的洛汗王不記得自己有過,或者說敢有過任何異於常人的表現。勉強還能維持行軍陣型的聯軍根本是逃也似的踏上了歸途,就連跟已在摩利亞的教廷使團約定的訊息互通,也不過以一份簡短報告草草了事。
或許是由於這變數來得太過突兀,太難應付,教廷並沒有對東方七國的臨陣退縮加以責難,長時間裡也再無指令下達。當斯特魯維逐漸意識到這一切不過是場過眼雲煙般的政治遊戲,並為昔日的當機立斷慶幸不已時,萬萬沒有料到的另一種噩夢卻已在這個夜晚無聲無息間降臨。
「你當時沒看見我?裁決軍團明明就老子一個人在啊,城頭上那麼顯眼的位置,你都沒注意?」戈牙圖顯然忽略了自己的身高問題,口中嘖嘖有聲,「難為我還抬手跟你打了個招呼,沒想到卻是拋媚眼給瞎子瞧了。」
斯特魯維瞠目結舌了半晌,強笑道:「怕貴方誤會,所以走得匆忙,確實沒有看見……看見將軍您。」
「誤會?你們把軍隊都帶到老子家門口來了,還能算誤會?要不是有點準備,你們大概早就對獨立聯盟開仗了吧?」戈牙圖冷笑著跳下靠椅,「將軍」這個稱呼讓他有些得意,卻並沒有忘形,「照我的脾氣,你現在已經死得硬了,真不明白撒迦大人為什麼要給你自己選擇的機會……」
寢宮外遠遠傳來了急促紛雜的腳步聲,斯特魯維的臉色卻開始白得發青。時至今日,他當然已知悉教廷使團在摩利亞帝國廣場遭遇了什麼,更加清楚獨立聯盟在沉寂數月之後突然以雷霆之勢再次攻陷一個巴帝固守的行省,絕不僅是對外宣稱的准軍事行動那麼簡單。
他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很對,很善於取捨,在得知面對的阻力後能夠立刻決定暫避其鋒,完全是智者風範的體現。可現在地行侏儒的話,在他耳邊卻無異於驚雷。
門窗已齊齊爆開,戈牙圖像是突然間變得又聾又瞎,連眼皮都沒眨一下。與他同來的那些黑衣漢子腰間都佩著戰刀,但沒有一人去拔。女法師們早已經看完了壁畫,正聚在一起閑聊著什麼,看到無數宮廷侍衛大舉湧入之後,其中一個甚至還掩住小嘴,慵懶地打了個呵欠。
「都別動。」似乎從古至今的所有解救場景里,都會出現這句話,但令所有侍衛愕然不已的地方在於,混亂中出聲大喝的竟是他們的國王。
「我說,都別動。」千百道目光的交匯處,赤身裸體的斯特魯維以生平最為冷靜的聲音重複,隨即望向了戈牙圖,「你們的大人,想要我做什麼?」
解釋?辯駁?欲加其罪何患無詞的道理就算個小孩子也會懂,況且找上門來的根本就是全大陸最嗜血的暴徒。沒有誰會希望未完人生的每一天都將在死亡陰影下度過,比起教廷的權柄或者摩利亞的武力來,他更畏懼這些連人都不算的野獸。
「我們帶來了一個小小的邀請,而你,可以選擇接受,或者拒絕。」戈牙圖淡淡地說完,四下掃了一眼,擰起了眉,「順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