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樓空的希斯坦布爾總督府,早已被充作辦公場所,每天總有絡繹不絕的文職官員出入其內。有關後勤軍需,及戰後重建的申報文件,經過層層批閱後頒布到各級城鎮,由當地行政機構完成執行。
戰爭時期的紛亂繁忙是超乎想像的,曾經井然有序的一切都被硝煙與殺戮打破。度過劫難的行省像是風雨後飄搖的蛛網,儘管堅韌如故,但想要將累累創痕修復如初,卻絕非易事。
好在人類並不像蜘蛛,在某些特定的時候,倒是更類似於螞蟻——協作能力讓很多浩大而繁複的工程,最終得以實現。一雙手的力量和千萬雙自然不可同日而語,關鍵在於,讓人群凝聚起來的前提條件。
「絕望和混亂向來都是雙生子,如果不想令民眾失去信心,逆境中的統治階層就必須製造出看似安定的氛圍。要知道,謊言之所以會變成真理,是因為它度過了漫長的考驗時期。你能夠幫撒迦的地方並不多,一個堅實的後方,才是軍隊真正意義上的基石所在……」
望著眼前堆積如山的卷宗,坐在總督辦公桌前的玫琳不禁微蹩黛眉,臨行前摩利亞皇意味深長的話語又在心底迴響,疲倦的思緒也隨之擴開波瀾。
步步緊逼的巴帝大軍仿似一支引弦待發的利箭,所有處在射程里的斯坦穆人都在危機感下做著力所能及,甚至平日絕難完成的事情。北部城關從修築到竣工,僅用了短短月余時間。抗敵的信念如同火山噴發出的熊熊烈焰,自發投入工程的無數平民通宵達旦地忙碌勞作,大部分石匠就連輪班休憩也是直接在城牆邊倒頭入睡。
新一輪的擴軍狂潮,也在條頓行省脫離困境後席捲而來。彼此間再無阻隔的四個行省,令希斯坦布爾不得不去容納越來越多的外來者。隨著屢次戰事而名動天下的裁決軍團,正扮演了那塊吸引人流的磁石——強大的武力才是平定生活的唯一保障,經歷過太多創傷的斯坦穆人深知這一點。
民眾本就抱著無償的念頭在付出勞力,預備役的數萬新兵也不曾考慮過軍餉問題,但長公主卻並不認為臨時政府因此便可以卸下重負。正如普羅里迪斯所言,安定,是必須存在的虛幻表象。達成目標的方式有很多,但最為直接的卻唯有一種。
「錢,錢,錢……」她喃喃低語,手中的鵝毛筆已緊握得快要斷折。
這位金枝玉葉的天潢貴裔,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為了黃白之物犯愁。捉襟見肘的財政現狀讓她開始懷念起童年時光,那塊不知遺棄在哪個角落裡的皇冠寶石如果放到今天,至少能讓十萬名以上的工匠領到酬勞,或者派發上同樣數量的士兵餉錢,且足夠豐厚。
一個無法維持正常支出的政府,即使擁有生命力,也是極其短暫的。自從接管行政最高行政權之後,玫琳便下令逐批調撥款項,堅持讓參與再建的民眾領到應有的工錢。
事實上捐糧捐物的風潮沒有過片刻歇止,軍需處的數十間倉庫悉數堆得滿滿當當,金錢在如今的大部分軍民心中,早已不如往日般看重。然而長公主依然想讓每個人去堅信,新生的希斯坦布爾是座無可撼動的高山,不論軍事抑或內政,都足以庇護它的子民。
安撫民心的手段起到了立桿見影的效果,另一方面,幾乎被前任總督大人卷空的財政司,很快為赤字陰影所籠罩。軍部近乎於打劫的數次行動,雖然狠敲了尋歡作樂的闊佬們一筆,但這畢竟是杯水車薪。
由於針對風月場所的新稅法才剛剛出台,玫琳又無意在戰後不久徵收諸如土地、牧口、勞工等賦稅,故而近日裡雪片般飛來報批的文件里,提及經費的幾已高達八成。
在如此被動的情勢下,她只能慶幸,身邊還有一群默默分擔壓力的同伴。
暗黨的特殊機制,造就了無數獨當一面的人物。他們或許沒有機組同袍的強橫實力,也難及宮廷法師的魔法修為。偽裝與潛伏正是暗黨成員需要掌握的全部,每個通過選拔的新人為此付出的艱辛,卻要遠遠大於其他分部的同袍。
作為諜報機構的特殊衍生體,暗黨無孔不入地監控著摩利亞所有十三個軍團,滲透範圍之廣闊甚至直達內閣。為了將不同機構中需要扮演的角色以假亂真,暗黨中人盡皆經過種種極具針對性的訓練教習。即將融入國會的,在正式迎接下一個身份之前就已經變成了完完全全的政客,在豐富的學識與辛辣老道的談吐上,他們不會遜於任何一名資深議員。
隨玫琳前來希斯坦布爾的近百暗黨,囊括了軍事內政各方面的翹楚之材。動蕩時期的行省雖然被撒迦以非常手段所掌控,但高速膨脹的軍力以及亂麻般毫無頭緒的後勤管理。卻讓這匹烈馬隨時都有脫韁的可能。好在第一流的訓獸師適時到來,將整個臨時政府高速規範化,一個獨立且卓越的統治階層,已在他們的不遺餘力下初現雛形。
相比於那些年輕而精悍的下屬,長公主無疑承受著更大的重負。撒迦毫無保留地放權,使得每一件城級以上的內務都必須經過她的首肯,才能夠得以實施。
想起那該死的惡魔幾天里一直陪著其他行省前來的高級將領四處巡視,晚間回到聖胡安總是神態輕鬆得彷彿沒有半點心思,幾乎快要被財政危機逼瘋的玫琳不由恨恨地咬住了櫻唇,只想一把火燒掉眼前數之不盡的文件卷宗。
「總監察長大人,特洛達城的執政官堅持要見您。」
兩記剝啄打破了良久靜謐,門外隨即傳來警衛恭謹的聲音。自從長公主及相關人員進駐總督府後,撒迦便授意調來一支裁決編隊,警戒可謂森嚴至極。
玫琳依舊垂目於手中文件,步步進逼的諸多官員讓她感覺到快要無路可逃,「說我不在,要是還賴在外面,就把他扔出去。」
警衛大聲應了,匆匆離去。不過片刻,玫琳只聽得步履響動徑直而來,緊接著辦公室考究的紫檀木門被人輕輕推開,蕭瑟寒氣隨之捲入,引得壁爐中旺盛的火苗拂動不已。
「你膽子不小……」長公主冷哼了一聲,抬頭望向來人時不由怔住。眼前的貿然闖入者身著裁決制服,一雙紫眸深邃澄凈,不是撒迦卻又是誰?
「條頓行省同意歸屬聯盟,明天恐怕要辛苦你一趟了。」撒迦望著她明顯消瘦的臉龐,略帶歉疚地道,「等到接管條頓以後,你暫時放下所有事情,先回牧場休息幾天。」
玫琳顯得毫不領情:「條頓那批人放棄軍權是遲早的事情,你有時間去說服他們,倒不如多關心一下這個行省的財政現狀。」
「我帶了點東西放在外面,想請你驗收。」撒迦溫和地笑了笑,拉開密實合攏的天鵝絨窗帘。
玫琳詫異地起身,走到落地窗邊。由最高樓層的總督辦公室望下,府邸外圍的偌大護院盡收眼底。積雪皚皚的空埕上幾輛馬車滿載著成箱金幣,數百名裁決士兵正在搬卸這些沉甸甸的寶貝兒,旁邊看熱鬧的文職官員俱是一臉痴呆表情。
「這次又殺了多少人?不是說過讓你別打貴族的主意么?」玫琳很快從震驚中清醒過來,明眸里燃起了憤怒的火焰,「行省的內務再艱難,等到撐過這個冬天就會開始好轉。如果因為暴政而讓那些世襲者產生恐慌,動蕩的局面就會一直維持下去。要知道,是他們在維持著大部分農戶和手工者的生計!」
「很久以前,我的馬賊朋友就已經拿出了這筆錢。」撒迦直視神情漸變的長公主,平靜地道,「形式總能逼出人們的底牌,我也不例外。」
「你應該是這個樣子的,你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玫琳勉強綻出一個笑容,心頭冷若死灰。
撒迦沉默了片刻,一語不發地走向門外。記憶中那個喜歡提著裙角奔跑,如蝶兒般美麗驕傲的紅髮女孩兒,已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長成。她和他,註定再也無法回到過去。
「有時候我覺得,你和父皇是同一種人。他明知道仇恨不會被淡忘,卻還把我送來斯坦穆,而你也無條件地選擇了接納。」長公主的聲音從後方幽幽傳來,猶自帶著一絲顫抖,「我就像某種籌碼,被用來證明男人之間奇異的信任。最可笑的是,你們始終都只關注著對方的反應,從來沒有人會在意我的想法。」
「願意的話,你隨時可以離開。」撒迦隨手拉上辦公室房門,淡漠的話語仍然回蕩在空間里,不曾散去,「有些事情,的確是想忘也忘不了的。」
「你一定會後悔,一定會……」
玫琳久久地佇立在落地窗前,眼前倒映的投影是如此清晰而真實,便在那面色蒼白的女子眼中,飽含的恨意已在沸騰。
「大人,我們這就回牧場,還是去軍部看看?」等在總督府前的戈牙圖遠遠迎上,兩匹雄壯戰馬在後面不時扯著脖子,讓手牽韁繩的侏儒舉步維艱。
撒迦看了眼尚未被暮色侵蝕的天際,翻身上馬:「條頓人的建議不錯,你說呢?」
地行之王怔了怔,暗自詛咒著那添亂的少將,口中卻在大聲附和:「是啊是啊,多幾個能帶兵的傢伙,總是不錯的。呃,不過您已經有好長時間沒去過軍部了,如果今天還有時間,我想那些新招來的菜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