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的破魔刃像是孤獨飛舞的魅靈,在穿透胸腔後,發出陣陣低泣似的顫音,倏地隱回撒迦體內不見。
下一刻,天地間異變陡生。
似是無形的巨手在瞬間拉攏了天幕,正值當空的九輪血日逐漸黯淡,繼而泯滅。鋪天蓋地湧來的黑暗僅僅維持了極短時間,就被另一種比陽光熾烈千萬倍的光源所驅散。
那是一扇門。巨大的,高聳的,威嚴不可逼視的天界之門。
淡金色的聖輝自內噴薄而出,灑落異界,構築成無邊無際的茫茫光域。蟄伏於地層之下、奇岩間隙的無數魔物紛紛在哀吼中暴跳掙扎,相繼焚為飛灰。沉寂的死亡森林迅速燃起了大片烈火,腐臭而潮濕的地表蒸騰出濃烈煙氣,裊裊直升高空,集結為厚重渾濁的暗雲。
這個被神明創造出來的殺戮世界,正在一分分潰塌崩裂。遠方嶙峋的山峰開始陸續噴發出熊熊火舌,大陸之外的黑海猶如開了鍋的沸水般涌動起伏,滔天巨浪中一場可怕的大海嘯已初現端倪。
颶風獨特的咆哮聲方自從遠方響起,塌山區域便已傳來細微震動,桌面大小的裂岩表層不斷剝落下灰褐屑片,彷彿正在簌簌發抖。等到狂暴驕橫的風勢襲至近前,森林中巨木瞬時倒伏,斷折的樹榦於空中相互觸撞,匯聚成連綿不絕的奇異聲潮。
繚繞回蕩的神之讚歌像是諸多的唱詩班在九霄之上虔敬祝禱,數百名白翼執戈的戰鬥天使從天界之門中掠出,隱隱排列出攻擊陣型降臨地面,隨後現出形態的座、智兩名上階天使直如光源深處最耀眼的兩顆星芒,緩慢而輕盈地展翅飛落。
那座懸空滯浮的石堡,早已在她們的神識威壓下化作齏粉隨風飄散,十三枚翡翠之羽輕靈流轉著回歸米加達拉的翼身,殘留下一路紛楊灑落的曼妙熒光。
此刻動蕩的異界中,或許唯一還能保持原狀的區域,便是豪腳下所踏的錐立之地。這片不過數丈的範圍里完全沒有聖光透入,周遭陸續塌陷的山體逐漸將倒卧的撒迦身邊隔出刀劈般的垂隙,但始終不能撼動他壯碩的身軀分毫。
法偌雅仍然被那雙堅實手臂緊抱著,原本慘白如紙的頰邊,已現出了些許紅暈。那濃密而黑亮的長睫,正靜靜合攏,整個人伏在同樣昏厥的巨靈胸前,如若熟睡。
儘管兩人身下的血泊厚濁得近乎可怖,土壤吸收的速度甚至跟不上新鮮血液的奔流;儘管撒迦胸背處的貫穿傷口還在緩慢癒合,翻起的肋骨間幾乎可以清楚地看見體內臟器,但豪的粗獷臉龐上卻不再有半點焦灼神情,反倒顯得極為惱怒。
對於那些氣勢攝人的降臨天使,他就連眼角也懶得掃過。
豪根本沒料到那該死的小鬼到了最後關頭,居然會玩出一手匪夷所思的裝死把戲。要害處的重傷看上去的確很唬人,可普天之下再也不會有人比豪更清楚,後者如今的這具軀體擁有多麼強橫的生命力,別說是區區一處貫穿傷口,就算把整個心臟捏爆,他也絕對不會去赴冥王的約會。
而現在,望著「昏迷」中的撒迦,豪幾乎連親手撕了對方的念頭都有。正如企盼中的好戲到終場時刻,主角卻突然變成了小丑,他還能感到的就只是被愚弄後的怒意,以及愈燃愈旺的殺機。
「邪惡的異端,竟敢褻瀆光輝晨星統治下的聖地!」一名四翼力天使越眾飛出,雙手合執的闊劍在電射過程中全力揚起,當頭向豪斬落。
「聖地么?」豪若有所思地重複著這個頗具嘲諷意味的稱謂,雄壯身軀如摺尺般憑空疊起,彈放,就此詭異消失。
「如果這裡能稱作聖地,那所有被造出的魔物是不是也得換個名字,比方說『光明神獸』?」嘲諷的語聲頃刻間在那名力天使身後響起,駭然之下,他當即振翅疾飛,同時反手揮出了勢大力沉的一劍。
鼠蹊處傳來的劇痛,是力天使泯滅神識之前僅存的感知。悄然出現在後方的豪探手揪住兩支撲展中的主翼,低吼聲中硬是將高大俊美的敵手生生撕成兩半,爆出漫天金色血液!
其他戰鬥天使紛紛發出了憤怒的叱喝,從四面八方展開合擊,其中更有幾名天使長展翅掠下,兵刃前端噴薄的聖焰化作道道光矛,直刺向撒迦所在。
「砰砰」悶聲連番大作,一層幾近透明的光膜完全阻擋了聖焰來襲,爆開無數熾烈火芒。比蟬翼還要薄上三分的半圓型屏障看似脆弱得一捅即破,但就連戰鬥天使飛近後的全力穿刺,除了能夠擴出層層細微波紋以外,再也無法撼動其分毫。
這散發著些許能量痕迹的隔絕體像個碩大的蛋殼,將撒迦與法偌雅牢牢護於其內,活躍在狹小空間的能量體恰如肉眼絕難捕捉的各系魔法元素,實質上卻有著迥異的差別。
至少在撒迦的感應之下,它們是全然陌生的。
和豪猜測的一樣,撒迦除了失血過多略有些暈沉以外,簡直可以用生龍活虎來形容。略睜雙眼打量了一番四下情形之後,他施施然坐起身來,饒有興趣地遠眺著空中酣戰的雙方,唇邊漸漸浮現出愉悅笑意。
幾個還在揮戈不休的天使彷彿是不能接受現實,定要將堅韌的光幕屏障打破才肯罷休。從一開始,撒迦就壓根也沒瞟過他們半眼,一雙暗金色的魔瞳所向,始終不離那名以寡敵眾的長須漢子。
儘管不願承認,但他還是再次被豪展現出的殺傷力所震撼。
身為強者,對敵手的實力評估往往來自於一組動作,一簇躍動的精神氣息,甚至是一個瞬息眼神。在來到異界之前,撒迦就有七分的把握格殺智天使並全身而退,經過種種異遇後的如今,更是暴漲到了信心十足的地步。
至於那些戰鬥天使,在他看來和沙場上沖在最前列的步兵毫無區別——有爭戰的地方,自然需要格擋敵人刀鋒的物事,哪怕是血肉之軀。
事實證明了這種觀點並非虛妄,豪每次出手都能紛紛揚揚地捲起無數潔白羽毛,天使特有的金色血液赫然灑滿了大半塌山範圍,被撕裂的殘缺軀體卻由於火種未曾泯滅而哀嚎不已,直令人毛骨悚然。
這黝黑強壯的大漢早已是遍體浴血,赤裸的上身布滿了肌肉墳出的狹深溝渠,厲目中殺意森然。雖然同樣身處半空,但他的滯浮方式卻和天使有著極大的區別。
把所有的戰鬥天使比作一群翱翔中的鷹,那豪無疑便是生出雙翼的猛虎!前一刻還在百尺之外的煞神眨眼間便到了觸手可及的位置,天使們驚異地發現他並非靠馭風來飛行,而是完全倚仗著幽靈般飄忽的瞬間移動!
數量相差懸殊,實力對比則反之的博殺,很快便初次迎來了暴風雨後的靜謐。
粘稠的白羽簌簌而落,豪拋落了最後一名天使長血淋淋的殘屍,自撒迦旁側彈身疾縱,等到虛空中擴開的罡流微痕緩緩平復,他赫然已出現在了兩名上階天使面前,進退之間當真是有如鬼魅。
「作為混沌之園的創造者,我們歡迎任何到來這裡的客人;作為暗魔一族永久的天敵,我想說的是,你的潛入或許會是個錯誤的選擇。」艾哲爾環視著數百名遭盡殲的戰鬥天使屍骸,最終將目光定格在豪的臉上,「邪惡的異端,你控制精神氣息的能力令人驚訝,能夠成功蒙蔽神明雙眼的存在,似乎不應該是個無名小卒。我記得上次神魔大戰的時候,你並沒有出現過,說明來意和身份罷,這是強者之間應有的禮儀。」
「九階之智天使?旁邊的那個,應該就是米加達拉了。不錯,我是德古拉穆爾一族的後裔,至於在族內的身份,你們還不配知道。」豪冷然橫了眼被翡翠火焰籠罩的女子,直呼其名的傲慢令對方盛怒不已,「來這裡之前,幾位長老就曾經向我提起過,光明族人除了歷來的自大以外,還極工於心計。現在看起來,或許並非如此。近年來整個坎蘭大陸關於異端的傳聞逐漸增多,幾經暗訪過後,我族最終察覺了這個有趣的計畫。混進所謂的『聖地』,其實沒有花上多大週摺,我只不過殺了個你們造出的玩偶,然後呆在他生前的住所里,再製造出少許混亂的魔罡氣息。雖然等待的時間長了一點,但總算還是被諸位帶來此地……」
雖然豪說得輕描淡寫,但兩名上階天使已同時微微動容。只有暗魔中最古老,最高貴的脈系才會以「德古拉穆爾」自稱——在他們的語言里,那意味著黑暗之神。
然而眼前這條大漢卻顯得相當陌生,其周身涌動的力場更是聞所未聞的怪異。至於他所描述的潛入步驟,分明便是一場策劃縝密的暗戰,因為所有的合成活體俱是被分別投放到大陸各處的荒僻地帶,最初的一批已將近存活了四十年之久!
「你頑強的耐性,真是令人讚歎。」智天使望向遠處光膜屏障中的撒迦,道,「這年輕人,應該就是你唯一的目的罷?」
「除了承載著赫馬森火種的偉大存在,世上沒有任何事物能夠令我等待十五個年頭。你們製造出的其他人形傀儡雖然足夠強悍,但在我族看來根本就沒有注意的必要,如果企圖以這些雜質生命混淆德古拉穆爾的視聽,甚至是血脈,那不過是痴人說夢罷了。」豪淡淡地回答。
智天使目中的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