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煉獄紅顏 第五章 混沌之園

灰濛濛的蒼穹之上,燃燒著九輪血日。它們更像是一枚枚巨大的赤眼,透過涌動的雲霧俯瞰世間,傾瀉下幾近冰冷的光芒。

泛動著黑色泡沫的海洋是這般浩淼無際,以至於分布其間的陸地板塊就像死去的鸚鵡螺,孤零零的在波濤中載浮載沉,永難得遇同類。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這片死海中不曾有過半點生命的痕迹。如墨的海水彷彿是億萬個深淵惡魔割破腕脈匯聚而成的腐蝕體液,除了礁岩與沙礫,再也容不下他物。

數以千百計的廣袤大陸之中,有一塊呈現出詭異的勾形,直如天蠍尾蟄。

在它的身軀上,延展著極盡荒涼的赤地,狼牙也似的峰巒參差聳立在地平線盡頭,貧瘠山體反射出冰冷的暗色調,不見草木,亦無鳥獸,死寂得令人窒息。

只有在極少數的地域里,才會存在著不知風化了多少年的森林。參天的古木早已失去樹冠,散落枝椏,就連最後的一點蒼翠都已完全褪盡。它們沉默地排列著,密密麻麻難以計數,猶如泯滅靈魂的巨人屍骸。

這是個透著濃濃血煞的世界,當九輪赤日相繼沉淪,夜色吞噬天地,無數上古魔物便會從混沌中現出,於厲聲嘶吼中貪婪獵食,彼此博殺;這是個顛覆自然規律的世界,日間的沙漠,到了夜晚會化成湖泊,山峰成群遷徙,只為躲避地殼表層猙獰張開的裂口。

對於法偌雅來說,這還是個全然陌生的世界。

距離那場奪去一切的夢魘,已過去很長時間了。此刻的她正呆在那座古老的,處處透著霉濕味的城堡里,透過卧房寬闊的落地窗,怔然面對視野中整個肅殺的異世界。

目力所及的盡處,莽莽荒原直達天際,地表裸露出的大塊巨岩如同存活了無數年的洪荒野獸,於流赤日照下沉默蟄伏。鬼斧神工般拔起在孤山之顛的古堡,使得下方薄霧籠罩的死亡森林看上去是如此遙遠,似極了潑翻赤血的調色板上,一抹突兀存在的陰霾。

夾雜著生澀銹味的氣流從無盡虛空中低嘯而來,推開窗欞,霸道地佔據了房內全部空間。流拂著透明紗簾的床頭,一隻通體剔透的水晶球被安置在那裡,上千枚紫芒忽明忽暗地閃爍其內,猶如銀河深處的星雨匯聚流轉,幽美無方。

法偌雅還記得初來此地時,水晶球的內部就只有一顆淡紫光點,在微弱綻放著輝芒。隨著時光流逝,每隔一天,便會有數顆乃至數十顆同樣的星芒於它周圍現出形態。那曾經觸動心弦的奇異感覺,漸在無形中悄然復甦,並逐步變得愈發強烈起來。

紅衣神官的精神封印,早已被異界紊亂的魔力暗流盡解。這裡的每寸土壤,每塊岩石,甚至是任何一粒微小的元素體,都蘊含著極為純正的暗黑氣息。法偌雅本就凌厲無匹的精神力量,幾乎是以一日千里的速度提升著,意識之海的感知能力也由原本的晦澀不明突破桎梏,赫然擴展到覆蓋百里的全新領域。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奇妙體驗,但法偌雅更為在意的,卻是那些同處在城堡內部,與自身驚人相似的精神波動。如果說以前感受到的隱約心悸,會令她在孤獨中企盼,那如今身處的異境,無疑已讓夢想接近了現實。

因為在短短數日之後,法偌雅就發現,每顆星芒都代表著一個獨立的,完整的靈魂。無論這批源源不斷來到的是人類,還是異族,她都相信,他們與自己之間存在著某種特殊的關係。

或許會是,血親。

她漸漸安靜下來,全心接納直覺帶來的感知。自從被那名生著藍色羽翼的天使帶來異界以後,這精緻美麗得幾近脆弱的小女孩,終日都在默數進入靈識範圍的生命體,就連內心中仍然存在的憂傷,也抑止不住萌芽般綻放的安寧喜悅。

突兀震起的鐘聲,驚起了城堡尖塔上棲息的群鴉。它們凄厲聒噪著,疾飛過高空,黃金般的雙眼中散發著妖異之極的光芒。法偌雅默然將視線從曳落著片片黑羽的窗外移開,明眸中掠過一絲訝然。

就在鐘聲鳴響的剎那間,她察覺到密布在居室外圍的強橫結界消失了,這還是數周以來的第一次。

而水晶球中耀動的紫芒,也在同時,無聲無息地增加了一顆。

有若實質的濁厚空氣中,驟然漾出數圈透明波紋。隨即嘯起的氣流曳響劃破沉寂,撒迦破出虛空,落上了城堡所在的孤山絕頂。

初見天地異相,他似乎並不覺得驚訝,只不過隨意乜了眼腳下猶如刀劈的萬仞崖壁,毫不客氣地嘲諷道,「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還是光明族其實和蝙蝠一樣,得倒吊在陰暗的高處才能睡著?」

「瀆神是無法饒恕的,如果不想被天界降下的審判之光毀滅,你應當學會謙卑。」回答他的,並非隨後飛出空間裂隙的艾哲爾,而是另一個聲音。

撒迦冷笑著回首,魔瞳中立時倒映出一團瑰麗無比的翡翠火焰。

番紅之發,高鼻深目,說話的女子擁有迥異於常人的清奇容貌,正高懸於空中威嚴如神砥。在她的身後,亦是橫展著兩對羽翼,翼身卻是綠得直欲滴出水來。

當天地間存在的基原之色唯有黑紅,這點躍耀于山顛的綠芒,便如僅存的生機般綻放出奪目光焰,將周遭濃重的沉暗分分割裂。

「我的名字叫做米加達拉,歡迎你來到混沌之園。」那女子微微撲扇著羽翼,整個區域內盡為綠芒所覆,巍峨矗立的古堡通體竟似在瞬間攀爬了一層蔥鬱的藤蔓。

如果撒迦身為信徒,或許會愕然驚覺眼前的正是九階中名列第三的座天使,但可惜,他歷來更傾向於冷血的掠食者:「接下來我是不是應該回答,見到您是我的榮幸?」

米加達拉被並沒有對方肆無忌憚的調侃激怒,與飛臨身側的智天使短暫精神交融之後,漠然望向撒迦,道:「能讓戰神放過異端的理由並不好找,所以你應該持有的態度是感恩,而不是敵視。」

撒迦略為怔住:「那天令他放棄追殺的人是你們?」

「我們的阻攔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帝波爾的亡妻曾經為他擋下了暗魔一族的魅靈纏繞,我想,以同樣方式救你的那個女孩可能也在某些方面打動了戰神。」艾哲爾微笑著介面,平和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朋友間才會有的輕鬆閑聊,「在很短時間裡轉變觀念也許很難,但希望你能明白,任何一名吾族成員,都絕不會去插手有關異端的事情。」

「換句話來說,你從來就不是一名真正的異端。」米加達拉低哼了一聲,似是不滿意同伴的過於委婉的稱述,「有些和你同樣特殊的存在,也很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現在,該是告知你們一切的時候了。」

伴隨著沉悶低響,背崖而築的城堡大門緩緩開啟,無形而龐然的結界消弭之後,兩隊負劍執戈的戰鬥天使魚貫飛出,肅然佇立於各處。緊接著出現在撒迦眼前的,是一股邪惡潮流。

待到紛雜的腳步聲逐漸止歇,本就不甚軒闊的峰頂上已幾無立足之地。超過千名人類及異族茫然環顧著四周,在注視兩名上階天使時,他們的神情俱是會現出隱約異樣。

直至此刻,撒迦方才真真正正地感到了震驚。

空間中暴漲涌動的魔罡勁氣,使得每塊細小的石子都在地面上簌簌顫抖,年久失修的古堡壁體上不時有大蓬碎屑崩落,直欲在這可怖的激流沖襲下隨時坍塌。

這千餘人中大多年紀極輕,有魁梧強壯的人類大漢,也有纖巧窈窕的精靈女子,高山氏族與矮人亦是隨處可見。令撒迦驚駭不已的地方在於,周圍每個人散發出的氣息,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嗜血與殘忍;那一雙雙不帶任何感情的冷酷眼眸,赫然儘是紫色!

正如一條蠻荒叢林中獨自生活的劍齒虎突兀遭遇了大批同伴,它的本能反應絕不會是試圖去與同類友好共存,而是如何咬殺闖入領地的全部威脅。

距離,往往決定著猛獸之間是否會產生致命衝突。

撒迦背後的寒毛已凜然炸起,全身肌肉寸寸緊繃,純黑色的銳甲從十指前端悄然刺出,森冷如匕。在這一刻,他的注意力幾乎已完全放在近處的諸人身上,而對空中的天使不加理會。

他了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故而不難想像,這些極有可能是同族的傢伙具備著多麼可怕的危險性。

過於嬌小的身軀,使得人叢中法偌雅半點也不起眼。默然打量著身邊每張雕像般全無表情的面容,她開始覺得,心中那份小小的念想,已再次接近了破滅的邊緣。

女孩兒經歷過很多次生死對戰,分辨出旁人是不是懷有敵意,對她來說並不困難。峰頂上雖然安靜得就只有風的聲息,但漫溢的殺氣從一開始就未曾有過片刻止歇。充斥在異世界的暗黑元素不斷撩撥著每具軀體內潛伏的殺戮慾望,令其燃燒,終至沸騰。

法偌雅無法理解,是什麼在將眾人變成野獸。長久以來的期望已然成為了現實,但她得到的卻只有無數冰冷探來的氣機,而不是接納與微笑。

「異端,是你們共同的名字。自從降生在人世後,它就像是堅固的枷鎖,始終在束縛著生存的可能。」座天使蘊含著堅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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