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燎原 第四十九章 蝶舞

每年紫荊花開的時候,德維埃的國誕便會如期到來。

對於這個人類比重接近十成的小國而言,光明信徒所佔據的國民總數,亦是達到了一個極其驚人的數字。

神創造世間萬物,神救贖迷途的魂靈。當時光長河寂然流淌過千年,光明教義便早已成為了人們心目中根深蒂固的理念。

他們信奉,他們沉溺,他們憧憬著永生的極樂世界,並因此而樂在其中。

無論貴族王公,還是市井平民,在這天都會以不同的方式慶祝國誕來臨。區別在於,其中一些人只能夠虔誠地在家中祈禱國運昌盛,或是趕到當地聖堂聆聽唱詩;而另一些,卻得以攜妻帶子遠赴帝都,在那裡,他們將親身沐浴在紅衣大神官主導的聖光贊禮之下。

異族往往都有著各不相同的信仰,像這般幾近全民奉神的國家自然成了教廷眼中的凈土聖地。不遠千里從光明總殿趕來的紅衣神官在很大程度上證明了教皇對德維埃的青睞有加,與此之前,還沒有哪個王國迎來過如此榮耀的國慶之日。

國誕子夜,萬眾企盼的一刻終於降臨。

無數拖曳著璀璨光尾的焰火相繼騰起,怒放綻開,將夜色映作了一片通透的七色水晶。悠長清越的教會銅鐘聲緩緩震起,回蕩在加多南塔上空,整個帝都城都被各地潮湧而至的信徒所充斥。四起的唱詩逐漸匯成了震顫於天地間的巨大聲浪,每雙眼眸,每個獨立的靈魂都在敬畏中等待著贊禮起始。

當那個身披紅袍的身影在數百名高級神職的環侍下,緩步行上皇宮前的典禮高台時,第一縷飽含著神聖氣息的聖光便即穿透了沉霾雲層,無聲無息地揮灑下來,帶著一路流轉的細小星芒耀落人世。

隨紅袍神官之後,德維埃老邁的皇帝——巴尼德羅·西魯·亞歷山大踏足台上,接受數十萬子民的歡呼膜拜。神官手中的祭杖適時舉起,蒼穹低處厚實積壓的雲層竟似為龐然氣流所卷襲,悄然流動退卻,片刻間便四散消失在天際盡頭。

如洗的夜空之上,存在著兩輪圓月。其中之一清冽而皓潔,正是那入夜高懸的光源體。而另一輪,卻赫然為熾烈銀芒所匯聚凝成,純粹如實質的聖光挾著浩然威壓鋪天蓋地的壓將下來,不知何時開始,觀禮的人群中便再無一人站立。

在如此奇偉瑰麗的神跡面前,人們除了跪拜已無法抒發靈魂中戰慄的卑微。

巴尼德羅獨自佇立在高台前端,環視著身邊一干謙和欠身的神職以及廣場上敬畏跪倒的眾生,不由與紅衣神官相視而笑,那皺紋疊生的枯黃面容猶如春回大地,漸漸煥發出些許傲然神采來。

衰老,是任何人都懼怕卻無力抗拒的一件事情,高高在上的皇族無疑要比常人更加畏懼到達命運之河的末端。儘管這一天必將到來,但心底深處蒼白恐慌的印痕卻始終無法淡化分毫。

巴尼德羅厭惡每天晨起時日益強烈的眩暈感,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眸如今正變得昏花,就連床榻前的地面往往也呈現出模糊的傾斜,猶如即將潰塌的堅牆;厭惡面對年輕貌美的眾多嬪妃,儘管每具侍寢的嬌柔胴體都會在長時間的呻吟顫抖後癱軟下來,但他並不認為手指真的能夠給她們帶來竭力表現出的巨大快樂;在有些時候,老皇帝甚至厭惡見到自己的兒子們,他比任何人都要更清楚這些正值盛年的皇子都在想些什麼,每張謙恭的面容後面,隱藏著的俱是兇殘的野心和慾望。親情對他們而言早就不值一文,如果說這世上還有些什麼是能夠剝落那些虛偽假面的,巴尼德羅毫無理由地相信,或許就唯有自己的死亡。

強權在握的滿足感,已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眷戀的東西。這場聲勢浩大的國慶贊禮讓巴尼德羅覺得,自己仍然是無可替代的一國之君,仍然是那個站在權利顛峰的主宰者。

即便是孤高冷傲的侍神者,似乎也同樣懂得禮尚往來的中庸之道。教廷的通力協作無形中意味著對亞歷山大皇族的褒獎,多年以來也正是巴尼德羅和歷代先皇的不遺餘力,才促使光明神族得以成為德維埃國民唯一的信奉對象。

一如生命旅程中每個燦爛卻短暫的瞬間,慶典儀式很快就在萬民歡呼聲中落下了幃幕。直到最後的祝禱儀式順利完成,巴尼德羅自始至終佇立在台上,感受著聖光沐浴的靈魂愉悅,滿面俱是虔誠肅穆之色。

儘管雙腿已因脫力而微微打戰,但作戲作足的道理卻一直在支撐著老皇帝,並令他堅持到了贊禮結束。想起傳聞中神聖系所屬的再生魔法,巴尼德羅就會覺得整顆心都在因渴望而亢奮地顫抖。他向來就不是一個自甘毀滅的人,就算是衰老如斯,也同樣沒有改變。

巴尼德羅向來堅信,是人都會有弱點。紅衣神官於教會中身份極為尊榮,想要找出這類高級神職人員的嗜好或許很難,但絕不是沒有可能。

相較於這些年自己所付出的,老皇帝認為自身肌體得到魔力再造委實是理所當然。據他所知,大陸上有好幾個國家的君王都和教廷保持著隱晦的密切關係,其中的一位,赫然已是百歲高齡。

有了壓力,一切便都變得迫切起來。老謀深算的巴尼德羅在次日盛大的國宴上精心安排了助興節目,當然,這完全是為紅衣大神官準備的開胃佐餐。

紅衣神官瑟多是第一次來到德維埃,但通過種種不為人知的途徑,老皇帝還是事先探悉到這位各國皇儲爭先逢迎的高位神職,並不像看起來那樣孤傲無欲。恰恰相反,在某些方面,後者的口味似乎很是特殊。

以盛產烏金而聞名世間的德維埃,還存在著另一種同樣能夠觸動每個男人心弦的東西。不同的地方是,金礦激發的是貪慾,而後者,則撩撥著雄性與生俱來的原始本能。

娜塔舞。

這德維埃百年流傳的古老舞蹈沒有人數限制,之所以在民間乃至皇宮內廷都大受歡迎,是因為它極盡挑逗之能事,從本質上來說,完全就是為男人而創造的慾望之舞。

舞姬數量的多少以及是否達到頂級水準,已在無形中成為了德維埃貴族宴請賓朋時互相攀比的貫用方式。那位最大烏金私礦的擁有者帕加培瓦公爵甚至在一場豪奢聚會上召來了近千娜塔舞娘,在長達數年的時間裡,它曾經反覆成為上流社會中津津樂道的話題,風頭一時無兩。

然而於這場國宴上獻藝的舞姬,卻只有寥寥數人。當她們踏著低回的鼓點曼妙行至席前,巴尼德羅便立即清晰感覺到,身旁紅衣神官的鼻息在短暫的停頓後逐漸變得渾濁粗重。

完美的東西往往不需要靠著數量來取勝,在老皇帝看來,那位揮金如土的公爵只不過是個扛著礦鎬的暴發戶罷了。「品味」這種東西,可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一個男人最晦氣的事情,莫過於娶了個水性楊花的老婆;而令賞金獵人們覺得霉運當頭的,卻是在委託任務中攤上了不那麼合拍的搭檔。

麥基特里克從來就不曾認為說話細聲且舉止溫文的芬德利有多麼討人喜歡,尤其後者在這短短半天里的表現,更是讓他覺得怒火簡直快要衝出腦門,將自己變成一支熊熊燃燒的人形火炬。

不是每個人都有著好耐性,麥基特里克素來認為只要拳頭夠硬,一切問題都將不再成為問題。可是自從來到這個國家之後,他發現羅剎獵人團變得更像是作風謹慎的刺客團體。事實上,如今他和兩名同伴的所作所為,也正能歸屬於暗殺範疇。

雖然要做的只是放下幾支短小捲軸,然後撤離,但前提卻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潛入某位大人物的府邸,並且在無人察覺的情況下將它放到既定位置。換句話來說,武力在此時已經幫不上太大的忙。

幸運的是,被女團長硬湊作一堆的兩名獵人有驚無險地闖過了大半預定目標。然而在扎肯尼親王的府邸中,他們卻遇上了一點小小的麻煩。

自從與火獅一戰後,傷痛就始終在困擾著芬德利。後背處深可及骨的切割傷口雖然在事後得以回覆術治療,但在痊癒的皮肉內層,魔力創傷的烙痕卻如魔鬼般蟄伏了下來。短暫卻劇烈的疼痛,幾乎成了它每次發作的全部寫照。仿若一個驕橫狂妄的惡鄰,芬德利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踹開房門,長驅直入,只是知道每當遭遇的時候,自身的反抗力量接近於零。

那根本就不是人類能夠承受的折磨,對於芬德利而言,他寧願去面對一場酷烈博殺。

粗線條的性格,註定了麥基特里克只能在這次行動中擔任策應角色,雙手抱肩無奈地遊盪在各處府邸周遭。這巨靈神般壯碩的大漢很是不解芬德利的異常磨蹭,在他看來,與其去安放那些花大價錢從巴帝人手中弄來的古怪捲軸,還不如轟轟烈烈直接殺上門去來得爽快。

當然,在羅剎團中能夠做出決定的人並不是他,所以麥基特里克就只能在焦躁中等待著同伴歸來,一如那些深陷戰亂的國家般無可奈何。

命運女神似乎是在和芬德利開著惡意的玩笑,從行動初始,他的背後傷處就開始了無休止的陣痛,肌體在彷彿撕裂的劇烈痙攣中陣陣絞動,就連分毫也難以遏止。

全身的汗水在源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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