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燎原 第三十三章 赤炎獠

巨大無朋的陰影,已經將羅芙完全籠罩。

陣陣撲面而來的熾浪卷涌中,她的發梢悉數焦枯起卷,頰邊肌膚隱隱作痛。這起伏間極有規律的龐然氣流,正是自深淵底部飛起的那頭生靈粗重的呼吸。

高溫之下,地面漫溢的鮮血仍在無聲橫流著,摩索飛龍斷裂的頭顱就跌在羅芙身前,雙目圓睜,神態極為可怖。它的數十頭同類俱是在一刻不停地打著顫,身軀蜷縮得仿似遭遇了嚴冬呼嘯的寒流。

那片狂妄的暗火,就橫亘在羅芙的近前,屹立如山。

女法師這一生,從未見過有任何一種生靈,是如此獰惡而龐然的。它的軀體赤紅如血,左耳缺了半隻,頭顱上橫布著幾道極深的抓痕。深深淺淺的剜傷更是遍布在每一寸體表上,以固執而獨特的方式,記錄著無數次生死博殺留下的烙印。

獠牙,利爪,雙足如勾,兩支邊緣處生滿了烏黑骨刺的肉翼正驕傲地收攏於身後,翼端垂至地面,掩隱著其後游曳如蛇的長尾。它那雙狹長的眼睛因斜斜向上吊起而顯得猙獰萬分,幽深的瞳仁中傾瀉著殘忍與暴戾。

即使是體形最龐然的那頭摩索飛龍,還不及它的一半大小。當這頭火紅色的巨獸有所動作時,看起來竟猶如淵崖的一部分在自行擴展般,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帶著些許困惑,巨獸久久地深嗅著羅芙身上的氣息,眸子里的凶光逐漸隱去,喉間壓抑的咆哮聲似是在質疑著些什麼。

撕裂血肉的慾望,在一刻不停地折磨摩索飛龍的靈魂。它們暗自窺視著巨獸的動作,於焦躁不安中等待吞噬時刻的到來。

在以往的日子裡,巨獸從未有過一次像今天這般遲疑不決的。那些被送來的聖女無一不在短暫而粗暴的撕扯後,變成了飛龍們碎裂的食物。

這若干年前突兀飛來的煞神,用最原始的方法輕易成為了火山上唯一的王者。自此以後,從不知恐懼為何物的摩索飛龍開始過上了戰戰兢兢的生活。身為龍族的傲慢,早已在巨獸揮舞的利爪下灰飛煙滅。那更為殘暴,更為強悍的異類生靈讓它們在極短的時間裡學會了逆來順受,當然,整個過程是無比痛苦的。

幾乎超過羅芙體長的巨獸頭顱,正於近前不斷地噴吐著灼息,那充滿智慧的深邃眼神中略現著遲疑。不知不覺間,女子身上若有若無的熟悉氣息已讓它的殺戮之意蕩然無存。

在峰頂處噴薄的強大力場作用下,火山乃至整座島嶼範圍內的精神波動都變得混亂無序,難以覺察。也正是因為如此,直到羅芙被抬入山腹,深淵裂岩間酣睡的巨獸才為那淡淡的氣息所吸引,直掠淵端而來。

正如冥冥中存在著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多年後的今天,它再一次憶起了殺戮之外的某些東西。

羅芙察覺到了巨獸的異樣,正茫然間,卻見那碩大的獸首又靠近了一些,渾濁而濃厚的熱浪更是怒卷噴涌,直迫眉睫。

愈發酷熱的高溫,讓女法師很快便再難支撐,呼吸逐漸微弱下來。愈發沉重的眼帘似乎隨時便要無力合攏,昏沉的意識中沉積著無際暗色。

「撒迦……」她喃喃地默念著,頰邊悄然飛起了一抹凄美嫣紅。

慢慢的,熱浪退卻了。

無論是山腹中還是島嶼各處的各類生靈,在此刻俱是感覺到恆古以來便已存在於火山之顛的浩然力場竟是在一陣顫動後急速移動起來!

這壓抑了千萬年的無形垂幕自現出第一條裂痕開始,深淵底部的赤炎死海便即噴薄沸騰,在咆哮中焦躁不安地翻轉起身軀。火山口更是隆隆噴出直騰九霄的濃煙熾柱,宛若要在爆裂的序曲中撕裂整片蒼穹。

巨獸高高昂起了頭,口唇向後猙獰扯起,驀地對著山腹豁口處爆出一聲震天嘶吼!如雨的細小石塊頓時從崖壁高處傾瀉而下,細細簌簌地墜於各處。摩索飛龍像是在突兀間被抽去了整條脊椎骨,盡皆癱軟如泥,哪裡還有半分猙獰凶煞的模樣?!

羅芙茫然轉首,目光瞬時收縮,整個人已是如遭雷亟,哆嗦著蒼白的嘴唇說不出半句話來。那個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身影,赫然挾著一道濃烈至極的墨色光痕,如飛矢掠空般激射而至!

自從覺醒了那種奇異的力量以後,飛行對於撒迦而言就不再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情。只是輕盈的起伏間,他便掠過了那道十餘丈寬闊的淵隙,落於羅芙身側。

除了周身緩慢流動的暗色屏障之外,撒迦垂於身側的右手中,還古怪地閃爍著一簇銀色熾光。它那遍布鋒銳星芒的邊緣處,已被絲絲縷縷的暗色透入,但核心部分卻在竭力綻放著每分力量,抵抗侵襲。

兩種截然不同的光體,似是正在展開一場無聲而慘烈的戰爭。侵蝕,吞噬,集結,撕裂……它們不知疲倦地對抗著,仿若直到把對方完全同化才肯罷休。

這毫無聲息卻驚心動魄到了極處的廝殺,造就了光明與黑暗共存的詭異局面。然而令摩索飛龍盡皆畏縮退卻的,除了撒迦身上邪惡的精神波動之外,更多的原因卻是由於那簇銀光隱透的威壓。

雖然它已被遏制了絕大部分的光能,但巨獸還是清晰地感知到面前的便是那火山頂端終年噴涌的古老存在。狂暴到足以撕碎一切的力場風暴,是長久以來抑止巨獸好奇心的唯一阻礙。它無法容忍任何凌駕於自身之上的力量,無論生靈,或是死物。

這一刻,它卻半眼也不去瞧那長久以來急欲毀滅的物事,只是凝視著撒迦,厲目中光芒變幻不定。

羅芙喜極而泣,卻緊咬著下唇不敢說出半句話來。因為當撒迦的身影真正出現在眼前時,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完全赤裸的。

撒迦顯然是對女法師此刻的處境感到迷惑不解,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對方極長時間,方才意識到不妥,大為尷尬地偏過頭去,不敢再看。他的單衣早就在幾天前的晚上留給了阿魯巴,就算是想要為羅芙遮羞,也無能為力。

羅芙羞不可遏地緊閉了雙眼,頰邊紅得直欲要滴出血來,就連欣長的頸項之上,也迅速染上了大片嫣紅。

「我去找過你很多次,本來還以為,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在一起了。」撒迦低低地道。

羅芙又羞又喜,一顆心飄飄蕩蕩地如墜夢中。沉默許久後,她才細若蚊蚋地囁嚅道:「就算是死了,我也不會離開您身邊的……」

「每天晚上,我都在想念著你。」撒迦一貫冷漠的語聲中透著異樣的溫柔。

「我……我很歡喜。」羅芙從未想到過會在這樣窘迫的情形下遭遇柔情蜜意,一雙剪水雙瞳就連半點隙縫也不敢睜開。

撒迦踏前一步,緩緩張開雙臂:「你長大了,紅。」

女法師怔了怔,悄悄地啟目而視:「什麼?」一根驟然直躥高空的巨尾恰於此時兇狠掃落,重重抽中撒迦的護身光幕,頓時將他抽得橫向飛起,砰然一聲撞在數十丈開外的崖壁上,頃刻間碎石簌落而下,經久不歇。

堅硬的石壁表層已赫然深陷了一個偌大凹痕,撒迦緩緩站起身來,望向怒聲咆哮的巨獸:「這麼多年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丟下你,想要發泄點什麼的話,繼續罷。」

「他和它認識?那前面說的那些話……」羅芙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因為她的臉已經燙得一如火燒。

這頭獰惡龐然的赤色巨獸,正是紅。

漸漸長成的它已不能再適應沼澤的溫濕,與摩索飛龍一般,對炎火之地與生俱來的渴望,使得紅終於在撒迦離開的第三個年頭飛離了邊雲。就在數月後,闖過血煉之地半數關卡的撒迦首次得到了普羅里迪斯的默許——回到邊雲尋找他唯一的夥伴。

撲扇著日益堅實的肉翼,紅飛越了無數高山平原,河流大川。伴隨著漫長旅程的,則是鮮血與殺戮。掠食者好鬥的天性讓它從未放棄過任何挑戰,無論妖獸或是中低階龍族,都曾在或慘烈,或輕鬆的博殺後成為了紅的食物,更無例外。

誤打誤撞下來到烈火島的紅,很快便喜歡上了這裡的酷熱環境。與火山底部的岩漿之海相比,邊雲沼澤中的那處地火石島簡直如螢火之於皓月般黯淡無光。摩索飛龍的存在,更是讓它找到了生活中最大的樂趣。這些繁殖能力驚人的傢伙擁有著完全成反比的智商,一邊倒的激斗之後,紅儼然已成為了烈火島上的王者。

摩索飛龍的塊頭雖然夠大,但肉質卻粗糙堅硬,無味之極。紅終日伏卧於深淵底部,享受著岩漿近距離的高溫沐浴,只有在進食時才會懶洋洋地飛臨石崖——逃過厄運的飛龍無疑是最謙卑的僕從,任何獵來的食物都必須在紅揀選過後,才能輪到它們分享,包括那些人類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送來的大餐。

紅並不喜歡人肉的滋味,卻時常去山腳下的溯夜部落肆意虐殺上一番。對於這種直立行走的弱小生物,它始終沒有淡化過敵意。即使是後來溯夜族開始以聖女獻祭,紅還是會在某些焦躁不安的夜晚掠下火山,帶著凄厲的低吼撕裂任何一個能看到的侏儒。

它永遠也無法忘記那段孤獨守望的日子,以及,那雙紫色的眼。

羅芙身上若有若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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