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燎原 第十九章 孤獨

如墨的夜色下,靜靜飄揚著漫天飛雪。整個世界,彷彿都在沉謐之中安然酣睡。沒有風,沒有人聲,沒有一絲一毫的響動。

幾聲低低的狗吠,驟然劃破了寂然。額其瑪提著盞油燈,自畜圈中慢慢行出,枯乾瘦小的身軀佝僂著,宛如已然縮水的曲藤。兩頭牛犢般壯碩的獒犬搖著毛茸茸的尾巴,一左一右跟在她的身後,期望著能得到一些冰冷卻美味的牛骨。

儘管已邁入了垂暮之年,但額其瑪仍然如同大多數草原上的老人一般,日日喂飼牲畜,於平淡中默然勞碌。生活就像呼嘯不去的嚴冬,從未給這衰老的婦人帶來過半絲暖意,而她卻已習慣於承受。

承受艱辛。

前幾日的狂風摧垮了畜圈的部分柵欄,修補的過程讓額其瑪很是費了一番周折。上千頭牛羊就像是時刻令人牽記的孩子,她每天夜裡都要反覆查看上幾次才能定心入眠。

部族的駐地,位於兩座並排屹立的皚皚丘陵之後。這裡略呈凹陷的地勢,對牧人們而言無疑是天然的避風港。自入冬以後,營地間通明的燈火就晝夜燃點著,不曾有過片刻止歇。在圖蘭卡大草原上,這是傳承於每個游牧部落的古老習俗。因為火光不僅可以驅逐黑暗帶來溫暖,更重要的是,它往往還能令隱伏於夜色中的猛獸望而卻步。

額其瑪的帳篷很小,就扎在畜圈的旁側。一個同樣枯瘦如柴的身影正被躍耀的火芒投射在厚實油氈上,來回走動不休。那是她的老伴,整個部落年齡最大的牧人埃羅。

老兩口的幾個子女都早已成家,同在部族中以放牧為生。婚後與父母分戶而居是斯坦穆人的習俗,然而兩名老人得到的,卻是直接而徹底的捨棄。

贍養的責任,根本就連相互推諉的過程也未曾有過,後代們理所當然地過起了自己的日子。埃羅是個倔強寡言的人,面對著形如陌路的子女,他選擇了沉默以對。

帳篷與畜圈之間短短的通路,由於日復一日的踩踏而結滿了堅硬冰殼。雖然紛紛揚揚的降雪已經在路面上輕覆了一層鬆軟的銀毯,但額其瑪走得還是很小心,幾乎是一步一挪。

她早就老得再也經不起任何意外了。

似乎是聽見了腳步聲,埃羅迎了出來。借著帳門透出的光亮,他緩慢地為妻子拂去肩頭髮間的雪花,溝壑橫生的臉龐上刻滿了飽經風霜的蒼涼。

「你出來做什麼?要是腰疼再犯了,又得躺上好幾天。」額其瑪絮絮叨叨地埋怨了幾句,吹熄了手中的油燈,行入帳篷。

埃羅拉合帳篷的氈簾,下意識地按了按腰後,喃喃地道:「沒事,我用羊褥子墊著呢。」

額其瑪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走到火爐的對角處。那裡,有著一個藤木編成的搖籃。此刻它正隨著其內小生命的踢踏動作而微微搖晃著,發出單調的「咯咯」低響。

「我哄了老半天了,也沒見她有一點想睡的樣子。」埃羅顯得有些悻然。

額其瑪頗為吃力地抱起搖籃內包裹著厚實襁褓的女嬰,不住輕拍撫慰,口中低低地哼著歌謠。未過多久,那嬰兒便張開小嘴打了個呵欠,逐漸合攏了眼帘,沉沉睡去。

「她的眼睛真漂亮。」額其瑪由衷地讚歎。

埃羅遲疑了一會,道:「這孩子……我總覺得這孩子有點古怪。」

額其瑪愣了愣,伸手撫著女嬰已經褪去胎毛的小腦袋。那上面密密地覆著一層銀色的軟發,就像是陽光下冷冽的雪。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丟掉她的。」老婦人的語聲很輕,卻透著些許決然,「她只是個孩子,不是什麼惡魔。」

埃羅長長地嘆了口氣,望向嬰兒睡夢中的幼嫩臉蛋,心中一時百味雜陳,而佔據了潛意識最大部分的,卻是一股難以磨滅的恐懼。

數月前的那個清晨,獒犬的凄嚎聲響徹了整個部落,每個聽見的人背上都滲起了大片大片的疹子。當牧民們趕到寡婦薩拉居住的帳篷里後,超過大半的人當場吐得昏天黑地,剩餘的那些則統統跪在地上惶恐地向著神明祈禱。

這已經不止是「可怖」足以概括的景象。

一塊塊巴掌大小的皮肉殘屑,密密麻麻地分布於厚濁烏黑的血泊之中,宛如被牧民肢解分割的牛羊屍骸。一具白森森的骨架證明了這灘血肉的出處,而滿地散落的衣衫碎片則令死者的身份變得呼之欲出——那位驕橫跋扈的族長大人,再也不能罵上半句髒話了。

薩拉的屍體,就躺在幾條大狗的中間。它們蹲倨著,一直在嗚嗚發威,像是在守護死去的主人。寡婦的全身沾滿了細碎的泥土和冰屑,彷彿剛從墳墓里爬出般詭異凄慘。在她的左胸處,觸目驚心地攀爬著一塊碩大的血漬,透過破裂的衣襟可以清晰看見下面掩隱的狹深傷口。

鉛雲般沉積於所有人心頭的巨大驚懼,並非來自於碎屍,也不是寡婦那雙猶自大張著的死灰色眼眸。那個正坐在地上吸吮著自己手指的女嬰,才是真正的噩夢之源。

羊皮鋪成的軟塌,在她身後丈余開外,上面橫卧著一個鬆散的襁褓。由於爬動,血污間留下了道長長的拖痕,突兀而猙獰。女嬰赤裸的身體上黏附著道道粘稠冰涼的液體,黑紅斑駁。爐中的火苗已熄,只留下了厚厚的灰燼。但她卻似乎並不畏懼寒冷,只是不停地以手沾起地面上積窪的血液,送入口中,吮得津津有味。

她餓了。

震駭之餘,牧人們收殮了族長的屍骸,並在不久後沿著雪地上的痕迹,找到了薩拉原先被掩埋處。土坑的邊緣儘是獒犬刨扣出的爪印,最終將寡婦自地底掘出的,赫然便是那幾隻大狗。

爪痕之上,血漬宛然。

獒犬的忠誠令每個牧民都嘆息不已,而對於女嬰,他們的態度也是如出一轍地堅定——這條處處透著邪惡的小生命,將被丟棄到冰天雪地里,等待神明的裁決。

相較於薩拉與族長離奇的死因,人們顯然要更加關注於身邊存在的威脅。在它尚未成形時便將其徹底扼殺,這無疑是絕大多數牧人所達成的共識。

埃羅還清楚地記得,老伴擠出人群說要領養這個孩子時,那一張張臉孔上所流露出的震驚。額其瑪的善良與執拗在部族裡同樣有口皆碑,熟知這一點的牧民們在短暫僵持之後,最終選擇了無奈的妥協。

死者已長眠於黑暗的地底,與蟲蟻為伴,一分分地腐朽。隨著時間的流逝,料想中的種種災難並未到來。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的平淡而有序,生活的輪軸還是沿尋著原先的軌跡緩緩轉動,無聲無息間,將原本存在於牧民心中的惶然逐漸碾碎,抹去無蹤。

埃羅是個特殊的例外。

自從額其瑪把女嬰帶回家悉心哺養以後,就連一次也沒有抱她出過這頂帳篷。老婦人的擔心顯然是明智的,這嬰兒成長的速度,簡直就像是一頭小狼!

埃羅這一生從未如此害怕過,眼見著搖籃即將容不下女嬰的身體,可額其瑪卻根本就不曾有過半點訝異。她那雙昏花的眼眸里,如今除了慈愛已再無他物。

「法偌雅,乖乖睡覺,晚上可不要哭哦……」額其瑪柔和的聲音在帳篷里靜靜回蕩著,宛如清泉寂流。寡婦撿回女嬰後她曾經串門去看過很多次,寂寞的晚年,彷彿正是從那段時間開始不自覺地變得溫暖了起來。

埃羅聽著老伴的輕語,無聲地苦笑了一下。哭?哪怕是在狂風厲嘯的夜晚,這孩子也從來不會發出半點哭聲。儘管恐懼始終揮之不去,但埃羅還是強迫著自己表現得自然一些。無論是在額其瑪的面前,還是在和女嬰獨處的時候。

因為他知道,老伴害怕的不是惡魔,而是孤獨。

爐中的火光,漸漸地黯淡了。搖籃中的女嬰忽然睜開了眼睛,直直地望向額其瑪。後者怔住,道:「小寶貝,肚子餓了么?」

法偌雅小臉漲得通紅,手足不安地連連掙動,口唇間吃力地吐出幾個柔嫩而含混的音節,似是在努力表達著些什麼。

額其瑪正惘然間,一聲獒犬的慘嚎已然自帳外划起,方自拔高,便已戛然而止,宛若被生生截斷般詭異莫明。

如同平靜的油鍋里陡然倒入了半碗冷水,整個部落瞬時狗吠聲、牛羊哀鳴聲,人類呼喝聲交織沸騰,喧囂雜亂地扯破了寂然黑夜。其間又有沉悶的野獸咆哮隆隆四起,轟然若雷。

埃羅當即鐵青了臉色,匆匆幾步跨至帳篷中央的立柱旁,伸手取下一柄腰刀。

「是……是火魈么?」額其瑪顫聲道。

埃羅拔刀出鞘,悶頭沖向帳外:「錯不了,一定是它們!」在圖蘭卡草原上,向來就只有火魈敢於襲擊牧人營地,而狼群,是深深畏懼火光的。

額其瑪將女嬰一把抱起,緊緊摟在懷裡:「不,求求你別去送死!」

埃羅自帳篷門口頓住了腳步,回頭慘然一笑,向外行去。堪堪在跨出門口的剎那,一團洶湧卷至的赤浪便吞噬了他的身影。待到焰芒散盡,老人已化成了烏黑的焦炭,仰天而倒斷作幾截。

「埃羅!」額其瑪聲嘶力竭地痛哭,雙腿一軟,頹然癱倒於地。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