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鼓再響,鏗鏘如雷。
冰冷肅殺的氣息怒潮般跌宕而起,瀰漫了整個場中。戰前的亢奮,使得騎士們勒住馬韁的手背上暴起了條條青筋,他們綿長平穩地調整著呼吸的頻率,目光,已森然掠向周遭同袍。
鼓點由稀而密,從低盪漸轉激昂,帝國廣場上再無半點喧囂,每個人,都在等待著鼓聲止歇的那一刻。
天,漸漸地沉了下來。如鉛的黑雲層自天際涌卷而至,悄然將熾日遮掩,片刻間,已籠罩了浩茫蒼穹。
「咴!!!」
幾匹靠近廣場對側的戰馬遽然人立而起,在空中焦躁不安地踢踏著前蹄,幾乎要將促不及防的騎士掀下地來。
皇宮牆頭,普羅里迪斯唇角微動,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來了!」將領席位間,戴爾維總參長霍然站起,滿面俱是喜色。
雷奧佛列緩緩轉首,望向遠端的人群。他宛若是一尊澆鑄於馬背上的雕像,單手倒綽長槍,身軀穩如磐石。在他一直神情自若的英俊臉龐上,依舊有著迷人笑意,但那握於槍身的欣長手掌,卻古怪地覆上了一層瑩白。
就像是沸水澆過的蟻群,水泄不通的人叢間靜悄悄地分開了一條寬闊通路,一個挺拔的身影自內行出。當他經過用於隔阻的士兵人牆時,人牆無聲地一分為二。
這是一個穿著低階士官制服的年輕軍人,他的身軀修長,卻並不魁梧。所著的軍服殘破不堪,遍布著或乾涸,或潤濕的血漬污跡。數十道深淺不一的疤痕,斑駁攀爬在他的頰邊額前,使得原本清秀的面容,融入了一種奇異的悍野魅力。他的眸子,是極為罕見的深紫色,清晰而澄凈,宛如一譚深邃的湖水。滿頭黑髮整齊地束扎於身後,墜出一道長而凜冽的暗色。
他走得很慢,很穩定,頭顱微微低垂著,似乎是在節省著自己的每一分體力。當他緩步行上高台,立於場地正中時,鼓聲堪堪戛然而止,而灰圈外圍攏的幾百名複試者,卻無一動作。因為他們胯下的戰馬,此時已如瘋了一般在長嘶暴跳,亂成一團。那年輕士官正面所對的一些馬匹,甚至戰慄著匍卧於地,四蹄簌簌而顫,竟是難以站立!
席位間,高級將領們面面相覷,盡皆色變。兩名身著黑色制服的中年軍官相互對視了一眼,均是於對方目中望見了一抹奇異的亮色。
天色正暗,一片混亂嘈雜中,年輕的士官仰首,望向遠端的皇宮牆頭,冷漠的眉宇間,有著些許歉意。
普羅里迪斯欣然微笑,略為頷首。
「是撒迦哥哥!他怎麼會來這裡?」薇雪兒習慣性地往父親身後縮了縮,頰邊暈紅隱現。
高牆另一端的玫琳卻冷下了臉色,不屑道:「他也來參加軍選?真是搞不懂怎麼能混過初試的……卡娜老師,卡娜老師?您怎麼了?!」
卡娜充耳不聞地直盯著場中的撒迦,臉上已沒有半分血色,曼妙身軀無法遏制地抖了起來。
那個噩夢般的夜晚,早就隨著時間的流逝而塵封於記憶之中,胸前留下的剜痕,亦已變得模糊難辯。原本以為,所有的一切都已經過去,而當再一次面對那雙紫色的眸時,她悲哀地發現,原來恐懼根本就從未遠離,而是深深地掩藏在了內心的某個角落裡。現在,它已獰然復甦。
「混蛋!誰讓你這麼晚來的?不要和我解釋什麼忙著整集情報,軍機處又不是只剩下了你一個人,老子的兩個勤務官不也在幫著收拾那堆破爛玩意嗎?真是他媽的越來越不象話,能打了不起嗎?回頭老子再收拾你!」戴爾維遠遠指著撒迦罵了半天,忽詫異道:「活見鬼,怎麼今年連戰鼓也敲完了,就硬是沒人動彈呢?難道這幫蠢貨在等皇家軍樂團來奏樂?!」
總參長的體形雖矮小,嗓門卻極為洪亮。話音甫落,根本就未來得及開口的勞南多已然變色。
早就紛紛棄馬,茫然而立的複選者們則如遭當頭棒喝,一時場中人影疾閃,咆哮聲、兵刃相交聲四處震起,一場混戰直如山洪奔涌般勢不可擋地爆發開來!
受驚的馬匹四處奔散,相繼縱下高台,被邊緣林立的軍士攔下。複選者中除了弓箭手與極少數身材魁偉的高山氏族,其餘士兵盡皆捨棄了長柄刺槍,單以馬刀作戰。儘管被迫跨下了馬背,但原屬騎兵兵種的士兵們仍然沒有半點畏懼,從他們手中燃起的,是毫不遜於旁人的熾烈輝芒!
「今年的軍選,還真是有意思極了。」勞南多乜了眼沉默不語的梅隆上將,神色已恢複一貫的陰沉。
老將軍刀削斧刻般皺紋橫生的臉龐上,有著發自內心的笑意:「能夠在任何情況下作戰,本來就是一個軍人最基本的生存法則。這麼多年了,軍選的考核方法一直就沒變過,偶爾換一種對戰方式,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殿下,看起來帝國的這些騎兵表現得還算不錯,您說,是嗎?」
勞南多皮笑肉不笑地點了點頭,視線重新凝向場中。
金黃色的炎氣光芒,已輝耀了整個場地。沒有一個人靠近那根旗杆,甚至沒有人再去看它半眼。
混戰已然激烈如沸,只要是微一分神的功夫,你就會被挾裹著炎氣的兵刃砍翻,捅倒!層層鋪疊的百褶精甲,並不能夠完全抵消沉重的攻擊力道,當冰冷的兵器撞上同樣冰冷的甲胄時,人體會感受到一股難以形容的可怕振蕩,接下來,往往便是嘔吐,或昏厥。
十數個高山氏族士兵在混戰中紛紛獸化,變成了半人半獸的猙獰形態。這些瞬間被濃密體毛覆滿全身,體形幾乎增長了一倍有餘的獠牙怪物,膂力大得近乎恐怖。他們咆哮著單手輪起近丈長的沉重刺槍,每一次揮動手臂,便會在周圍清出一塊極大的空地。一旦被這些大傢伙手中的槍身撞上,結果是極其悲慘的——先後已有幾十名競爭者被乾淨利落地淘汰出局,他們一路高飛的姿勢之靈動曼妙,委實讓場邊觀戰的法師們也自愧不如。
當然,在戰場上,氣力並不能代表一切。蛇般遊走在場地邊緣的弓箭手們冷冷拉動弓弦,隱秘陰狠地急速而射。卷挾著炎氣的無棱長箭在觸上人體時,足以造成不弱於刺槍衝撞的重擊。而對於他們來說,笨拙遲鈍的半獸人同袍,正是首當其衝的最佳箭靶。
這是一場混亂至極的群戰,石灰粉劃就的空闊區域中,沒有任何軍種或種族之間的合作者,有的,只是無休止地攻擊與防禦。
炎氣對撼的悶聲隨處可聞,一支支隱泛光華的箭矢在空中厲聲呼嘯,梭往不休。偶爾間,會有一連串金屬互擊的鏘然巨響爆起,宛如驚雷。人類、矮人、高山氏族,都在這亂成一鍋粥的激戰漩渦中悶聲苦鬥,周遭的任何一個移動物體都成為需要去劈斬,去格檔,去閃躲的對象。此刻,戰鬥的本能已是唯一。
激烈而狂野的戰局中,就只有兩個人一動不動地佇於原地。從一開始,他們就遙遙相峙,猶如急流中冷然聳出水面的礁岩。
周遭的空間,回蕩著激涌四溢的氣流。雷奧佛列挺實的身形後,夢幻般燦然的金髮斜斜扯起,仿若風中飄揚的槍纓。而他的整個人,便正是那桿蓄勢待刺,引而不發的長槍!
不時的,這卓然出塵的年輕人會揮動一下右臂,手中的連鞘長刀毫無聲息地自各個角度擊出,格檔著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他的動作幅度並不大,甚至還很輕柔,看上去,那柄長刀就像是一枝風中曼妙舞動著的垂柳。然而,正是這樣一柄不攜半點殺氣的長刀,它總是能在刻不容緩之際格上襲來的兵器,或是拳頭。即使是高山氏族士兵高高輪起的刺槍,在與它觸碰之後亦會被即刻震飛!
自始至終,雷奧佛列都保持著獨有的優雅,他的神態平和而從容,目光直視著正前方的黑髮士官,不曾稍移。多年殘酷修習而磨礪出的敏銳直覺告訴他,這名突兀出現的年輕人,才是唯一的對手。
「你錯過了複試的大部分項目,想要入選,就只有成為最終的優勝者。」雷奧佛列看也不看地向後揮刀,長長的慘呼聲中,一名突襲者被刀鞘前端撞中小腹,搖搖晃晃地仆倒於地。
撒迦淡漠點頭,一語不發地轉身,向旗杆處行去。從一開始,就沒有一個人敢於向他展開攻擊,就連那些獸化後狂暴而蠻悍的高山氏族士兵,亦未能例外。
「等一等,想要勝出,你就必須得先打倒我。」雷奧佛列的語聲仍然溫和,但手掌卻不自覺地在刀鞘上緊了一緊,那層如冰的瑩白不知何時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吞吐欲爆的一團金黃熾芒!
雖然並不清楚這名年輕士官的真正身份,但他身上掩藏的那股血煞氣息,卻是如此強烈地激起了雷奧佛列的戰意。向來波瀾不驚的內心深處,一簇暗火正無聲燎躥著,愈燃愈烈,似乎隨時便要破體而出,去將那隱透著邪惡的存在焚燒至灰飛煙滅!
撒迦緩緩回身,滿是疤痕的臉龐上有著近乎麻木的平靜:「無所謂。」
「操!這小混蛋今天的運氣還真不錯啊!一來就被人盯上了……」戴爾維總參長小聲嘀咕了一句。
旁側那兩名始終沉默不語的黑色制服將領顯然是聽見了他的低語,相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