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裁決 第二章 命運如山

東門之外,鋪展著曠然而平坦的青蔥草地。前方極遠處,古樹參天,林濤如海,赫然便是一片極之遼闊的鬱郁森林。皇家禁衛的坐騎本就是萬中選一的純種健馬,此時跑發了性,長鬃飛揚,馬尾筆直向後扯起,直如一道白色閃電般划過草地,直射森林方向而去。

風,狂亂地在耳邊呼嘯不休。熟悉的顛簸感傳來,撒迦不由得伸手,想要去拽住前方騎者的衣衫,動作卻在半途止住。他怔怔凝望著身前那與卡姆雷截然不同的背影,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一分分將手收了回來。

馬行如風,直捲入密林深處。漫山遍野矗立的古樹雖然粗壯高大,彼此的間隙卻極為空闊。白馬邁動四蹄,飛馳在逐漸陰暗下來的叢林之間,全身腱肉起伏流動,充滿了張揚狂放的野性美。

隨著地勢漸高,頭頂上方的樹冠枝杈也越來越濃密厚實,到得最後竟已完全將天空遮掩得密不透風。仰首而視儘是沉沉暗色,見不到半點光線射入。在這片陰暗幽深,延綿無際的密林里,除了馬蹄踐踏於鬆軟落葉層上發出的微聲之外,再無半點聲息傳出。

山體的輪廓,開始逐漸顯現出來。突出於地表的碩大岩石彷彿是一頭頭隱於暗處的怪獸,猙獰地窺探著周遭的一切。前方的叢林間,透出了一簇微弱的光亮,普羅里迪斯微勒韁繩,放緩了健馬的速度,向著那處漸行而去。

自幾株巨樹後甫一行出,眼前豁然開朗,卻見密林中被伐出了偌大一塊空埕,地面上隨處可見年輪密呈的樹樁。在遠端垂斜的山壁下,有著一個直徑丈余的深洞,洞壁兩側和頂部均撐築著堅實的排木,每隔開幾尺距離,便有一處這樣的架力點,層層延伸,直通向地底的黑暗中去。

空埕之中堆積著如山的黑色礦石,在周遭燃點的幾處火堆輝映下,其中一些被敲開的礦石內部,隱隱流動著血一般的赤色光華,就像是一隻只大張著的邪異眼球。近百個衣衫襤褸的苦工正圍在礦石堆旁,一些人在大力輪錘敲打,另一些則揀選著色澤不同的石塊碎片。

在這簡陋之極的礦場邊緣,遊盪著十餘名身形粗壯的大漢。他們手中無一例外地倒提著皮鞭,有幾個的腰間還斜插著無鞘長刀,神態陰冷而猙獰。聽得馬蹄聲響,這些漢子俱是轉過頭來,滿面警惕之色。

普羅里迪斯對那些大漢視若無睹,跳下馬背,望著撒迦微笑道:「想不想看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撒迦默默地翻身下馬,還是沒有說上半個字。自從走出了邊雲要塞以後,語言對他來說,似乎已變得陌生而困難。

「尊貴的殿下!您怎麼親自來了!我可真是該死,您看,我甚至沒有半點準備……」一個腦滿腸肥的中年胖子自大漢們身後擠出,急急地迎了上來,橫肉疊生的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普羅里迪斯微微頷首,揮手道:「行了,我只是過來看看,你不用管我。」

胖子飛快邁動著兩條粗壯的短腿,走到近處,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個貴族禮節,繼而接過二皇子手中的馬韁,微躬著腰身,乾笑道:「殿下,這個月的產量比前幾個月的都要好,而且越是到地底,晶石的成色也就越高,委實是出了不少好貨。您先四處轉轉,有什麼事情還請立即吩咐,我立即讓人去辦。」

普羅里迪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帶著撒迦走向黑沉沉的礦口。森林中流動著陣陣山風,涼爽宜人,而源源不斷自深洞內噴出來的寒氣,卻讓撒迦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就在這宛若冰窖的酷冷溫度中,借著洞口透下的光亮,他看見了極深的地底有著一團黑影蠕蠕而動,正在以緩慢的速度攀爬上來。

普羅里迪斯站了沒一會,便急促地咳嗽起來。他略微裹緊了衣衫,輕拍撒迦的肩頭,淡淡地道:「我不是很能適應低溫,你呆在這裡,該走的時候,我會叫你。」

耳聽著二皇子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撒迦一動不動地站在礦口,目光似乎已被下面那團黑影牢牢吸引,再也挪不開半分。

兩者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撒迦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快。他模模糊糊地看見,黑影之中似乎有一點赤光,在那渾濁的暗處,它幽幽地閃爍著,微弱卻頑強。

終於,那團物體爬到了洞口邊緣,撒迦呆若木雞地站立著,腦海里空白一片,就只是怔怔地注視著「它」,臉頰變得毫無血色。一直以來撒迦都認為,在邊雲所經歷過的一切,便已是這世上最為殘酷的夢魘。而現在,他才發現錯了。

那些血腥的,黑暗的,充斥著絕望與死亡的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眼前的一幕更為令人窒息。在這一刻,他只希望,自己所見的俱是虛幻。

從地底一路爬出的,是一個人。正確的來說,是個幼小的女孩。她絕對不會超過六歲,留著雜亂而骯髒的長髮,臉上覆滿了厚厚的塵灰。幾塊發出光亮的細碎礦石,被包裹在一個繩結編成的小兜中,緊緊地縛在她額前,藉以照亮井下的道路。

在女孩的背後,有著一個幾乎與她一般高矮的竹筐,裡面盛著淺淺的小半筐礦石。她很瘦,裸露在外的兩支細小手臂可怕地緊包著一層皮膚,沒有半分肌肉,看上去就像是鳥類的足。

身後的背筐,給女孩造成了沉重的負荷。她整個人貼在地面上,緩慢地爬動著,細細喘息,小小的身體似乎隨時會被那筐礦石壓垮。在她的十根手指上面,沒有一片指甲。它們光禿著,呈現出一種斑駁的黑紅色,淺淺地摳入地表,帶動身體向上挪動。

井口站立的撒迦,並未能引起女孩一絲一毫的注意。她爬上地面,費力地站起,雙手拉著背筐的肩帶,行向礦場中堆積的石堆處去。她的眼睛很大,有著長長的睫毛,在一片灰濛濛的塵土中,透著唯一的一點亮色。

當這個矮小的,骷髏般的小女孩走過撒迦身邊時,他在她的眸子里看到的,是空。

這已經不能稱之為絕望,就只是沒有感情波動,不帶任何色彩的,死一般的空。

撒迦注視著她蹣跚行遠,突然感覺到濃重的黑色無邊無際地壓將下來,胸口幾乎悶得喘不上氣。

「礦井下地形複雜,有很多地方通道狹窄,只能靠這樣的孩子鑽進去採礦。」普羅里迪斯的聲音在遠處響起,尖針一般刺入撒迦的心靈深處,「在這裡,有幾十個孩子整天在地下和礦石打著交道,她還不算是年齡最小的。」

撒迦沒有看他,咬著牙,問道:「為什麼?」

普羅里迪斯語聲平淡地道:「他們的父母都是奴隸,自從被生下來的那一天起,他們的臉上就被烙上印記,唯一所能面對的,便是苦難多變的命運。雖然很無奈,但這卻是難以改變的事實。」

「我能提個要求嗎?」踏出邊雲要塞之後,撒迦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微弱的光。

「說說看。」普羅里迪斯一如既往的溫和。

遠處那女孩正卸下背筐,倒出礦石,不知怎的,卻手中一滑,筐口頓時斜轉過來,幾塊碩大的石塊蹦跳而出,狠狠砸上了她的腳面。旁邊一名監工大漢聽到異常響動,回頭望見女孩蜷曲著身體坐在地上,把背筐拋在一邊,只當是她在偷懶,當即將皮鞭劈頭蓋臉地抽下,口中污言穢語罵個不休。

撒迦猛然抬頭,望向普羅里迪斯道:「把她從這裡帶走,我知道,你可以做到的!」

普羅里迪斯的臉上慢慢現出了一個笑容,隱約中,帶著幾分譏諷:「對我來說,這的確不是問題,但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小女孩的雙手緊緊抱在頭上,身體蜷縮得像個蝦米,慘叫聲凄厲之極。礦場內的苦工們就只是在剛開始時紛紛投去了視線,很快便做回了各自的工作,神色漠然麻木,似乎是對這樣的事情早就已經司空見慣。

普羅里迪斯笑意更濃,眼眸卻冷如寒冰:「你所見到的,只不過是這片礦場里每天都會發生的事情,平常得簡直不值一提。我帶你來這裡,只想讓你知道,在這個世上,還有著很多人要比你悲慘得多。就拿這些奴隸來說,他們每天能夠得到的食物很少,卻干著最艱苦的體力活。如果你沒有去過地下挖礦,就永遠也不要說自己曾經歷經苦難!」

「每一個月,都有很多新的奴隸被送來,而這裡掘礦者的人數卻一直保持在兩百人左右。知道為什麼嗎?那下面任何一條岔路上覆蓋的灰塵都足足有一尺厚!想要挖到礦石,就必須得從一具具嗆死,累死,甚至是被坍塌土石活活砸死的屍體上爬過去!」

鞭子仍在揮舞,大片大片的衣衫碎片剝落扯裂,蝶一般飛舞在空中。蝶翼的顏色,血紅。

撒迦的呼吸愈來愈急促,指甲已經劃破了手心。他的心早就冷卻,二皇子的話語卻如熾熱刀鋒:「完不成規定採石量的奴隸,無論是大人孩子,都會被處死。當然,他們畏懼死亡,並因此拼盡全力地工作著,如同一具具沒有思想,不知疲倦的傀儡。看起來,這似乎是他們難以逃脫的宿命。可實際上,真正造成這種處境的原因,卻是人性中的懦弱。是的,你沒聽錯,正是懦弱讓他們像狗一樣被人驅使著,而不是與生俱來的低賤身份。」

普羅里迪斯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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