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複上班的第一天安累得精疲力盡,所以一吃完晚餐她就垮在床上,一覺到天亮。隔天她在廚房布告欄里發現自己當天上午有個診約。
醫生已經幫她拆線了,但堅持要她做追蹤檢查。
安打個電話告訴克勞黛會晚點去辦公室,然後對大衛喊:「快點!上學要遲到了。」
大衛很不高興,「我餓死了!我還沒吃早餐。」然後他的臉色忽然亮起來說:「我們去買甜甜圈!」
安兩手擱在屁股上,心裡在考慮:甜甜圈?看見他腹部緊繃的襯衫,她說:「你只能吃麥麩餅,大衛,不能吃甜甜圈。」
「我不要吃麥麩餅!」他叫道,跟著安走出廚房到車庫去。到了青春期,大衛開始變聲,上一分鐘是女高音,下一分鐘卻變成男低音。
「吃那個會放一整天的屁。」
安大笑,「那麼吃草莓。」
十一點離開診所。安很滿意診療的結果。她的傷已經復原,而且疤痕絕對會很小。回辦公室的路上,她納悶著為什麼克倫昨天晚上沒打電話。他現在當然已經知道伊絲黛爾·薩默的死訊。也許他覺得氣餒,跟朋友出去喝酒了。
安在一零一號高速公路上,交通忽然堵塞。隨即聽見警笛聲,於是她知道前面一定發生了事故。她看著手錶,急著想回辦公室。然後她想起吉米·索耶。昨天完全把他給忘了。她想替他做個吸毒檢驗。安於是把吉普轉上路邊,駛離車列,下高速公路。
十分鐘後她來到一棟典雅莊重的宅第前。那是個老式住屋,房子前門上還有拱形門楣,通向房門的小徑點綴著兩排玫瑰。整個街坊蔭涼靜謐,三三兩兩羅布著茂密的樹木。安推測這整條街大概住了三十多個專業人士。她看到許多屋主引以為做的地方——庭院修剪得很整齊,房子粉刷如新。跟安住的街坊頗相似,不過房子較新且翻修得較好。
那麼,這就是吉米住的地方。媽咪和爹地受不了他,而把他丟出來。有道理!安在心裡想著,下車鎖上門。她想起她在檔案里讀到索耶跟兩個室友同住。不知道是不是她在法庭上看到的那兩個年輕人:那個中國人和那個看起來像電影明星似的金髮男子。如果索耶是個毒蟲,他的室友很可能也同樣是毒蟲。她聳聳肩。這樣一來,她對他們就沒有辦法了。打開公事包,安取出一個採樣紙杯和一副橡皮手套放進皮包里。
走到屋子前門,她按了按門鈴。當她在等待的時候,她發現那兩排從路邊看非常令人心儀的玫瑰,由這麼近看時卻是凋零枯黃。安等得不耐煩,就從窗戶往裡探。然而,它們都被毯子般的東西遮蓋著。
最後她發現門是微開著的。推開一半後,她喊道:「有人在嗎?」
沒有人回答。她的位置可以看進客廳里,卻看不到什麼。房間幾乎全空了,只有一張破爛的沙發和一些可以移動的箱子。不過這些人都是單身漢——安想;想到漢克跟她結婚前那間租來的房子里也是幾乎沒有什麼傢具。
「請問,有人在家嗎?」她開進車道時曾看見一輛藍色保時捷,所以他應該在裡面。也許我剛好趕上時間了,她想,並打量著那些箱子。也許他正計畫潛逃,逃離此州,公然地違反他的緩刑。她走進屋內。
穿過客廳,安朝屋後走去,查看卧室。只有一些垃圾和亂七八糟的東西散置在地毯上。房間也是空的。到目前為止,她可以判斷,房子已空無一人,索耶則不知其蹤。
廚房是個災難場:地板污穢,油氈上還有好幾處燒焦的痕迹。一個小型的提高毒品純度的地方嗎?看著地上焦黑的印子,安心裡納悶著。走到冰箱那裡,她拉開箱門往裡看。如果這冰箱被拿來儲藏迷幻藥,並不算稀奇。她曾經見過一堆備用的迷幻藥藥丸被冰凍在一盤冰塊里。不過她讓自己站在那裡好一會兒,只是深吸著冰箱的冷氣。這棟房子全部的窗戶都關著,裡頭真是熱得不得了。
冰箱內部結了一層厚厚的冰,顏色已經由白轉黃。若不是好幾個月沒有打開過,安想,就是溫度被調得太低。安用手敲掉一些冰塊,看見裡頭有五罐美樂牌啤酒,然後覺得好像看見一罐可樂擠在幾瓶腌漬瓶子後面。啤酒和腌菜,她心想,真好的飲食。
不過那罐可樂倒還是很誘人。密不通風的房子讓她口乾舌燥。全部東西都塞在這個小冰箱狹窄的內腹里。為了拿那罐可樂,安必須先把啤酒罐和腌漬瓶拿出來放在櫃檯上。拿到可樂後,她擦乾淨頂部,拔掉拉環——融雪般的冰涼液體噴射出來。
「狗屎!」她說,四望找尋紙巾,終於看到拒台上的一塊破布。在水槽里洗好手擦乾之後,她開始把其它東西放進冰箱。拿起一瓶腌漬瓶,安發現奇怪的事:可樂已經結凍,但這瓶子里的液體卻一點都沒有結成冰。裡面會是什麼?她原先以為她看見的是幾條白色蘆筍莖,以前她曾在美食者超市見過那樣的東西。但他們用來腌蘆筍的液體不是水嗎?
等安搞清楚那個玻璃瓶里裝的是什麼之後,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鬆開,瓶子掉在地毯上破碎!裡面的東西隨著暗褐綠色的液體滾了出來。
手指。
她看見的是被切斷的人的手指:拇指、小指,和另外三根指頭。應該是同一隻手的。膽汁湧上喉頭,心跳差點中斷。她蹲下來想看清楚一點。指甲擦著指甲油,不管原先是什麼顏色,現在已是蒼白的橘色,上面有被腌漬汁侵蝕的幾個斑點,可以看出指甲是白色的。安不想去撿起來或是去碰它們,她深知不應該破壞犯罪現場。她已經在為打破瓶子深深自責了。不過,他們仍然能夠在玻璃碎片上採取指紋,所以她的破壞還不算太嚴重。
安在屋內找尋電話,只看見一個電話線被扯掉的插座。她得去打公用電話了。她跑至門口,用力打開,跌跌撞撞地跑下石階。她幾乎沒有看路,心中佔滿了散布在那個骯髒的地板上那些丑怪的指頭畫面。
安倉皇地張望,老錯覺索耶會忽然撲上她,把她拉進屋子裡。保時捷還在車道上,剛剛他是不是也在屋子裡?現在他是不是躲在裡面的某個地方?他可能不只會割下她的手指而已,她想。他可能會切掉她的腿,也許把她整個身體肢解。不,不要慌。她不斷冒著冷汗,但仍命令自己放輕鬆。安做了幾次深呼吸,然後用顫抖的手指打開車門。
救她的人是個會切人手指,還放在腌漬瓶里保存的怪物。克倫是對的,索耶一定是射殺她的人。她真不該獨自一人來這裡。她是個笨蛋,一個道地的白痴。
安發動吉普車,油門踩到底,輪胎摩擦著柏油路,橡皮味從窗戶飛進來。
安直奔高速公路,決定不打電話。她離凡翠拉警局只有幾分鐘路程,幹嘛把這個可怕的故事告訴電話線路調度員?半個城市以及所有新聞編輯部都有警用頻道的掃描機。在他們調派好一輛警車之前,索耶的房子便會圍滿記者。這不是開始調查兇殺案的方式,這次可能會是個大案子,安不想犯下可能危害這個案子的錯誤。
安把吉普車開進警局停車場,跳下車,小跑至大樓正門。接待員是新來的,想攔住她,但她迅速把證件亮給他看,然後疾奔到湯米的辦公室。不管那個沒有手指的女人發生了什麼事,那是屬於里德的管區,他的單位可以接下這件案子。她看見他正把外套披在椅背上,準備坐下來。
「安!」他說,警覺地,「你幹嘛來這裡?怎麼啦?」
她狂亂地看看屋內四周。還有其他兩個刑警在。
「我有事情,湯米。」她說,跌坐在椅子上深呼吸。
「你可能需要亞伯拉罕和哈坡一起聽,我們必須快一點。」
里德把他的椅子拉到桌邊,臉上肌肉繃緊。其他兩個人聽見了她的話,立刻聚過來。
「說吧!」里德說,「我們在等你說。」
「好!以下是我遇見的事。」她用很快的速度說,「吉米·索耶的房子里有人的手指。我去進行突擊家庭拜訪時,在一個腌漬瓶里看到的。」
刑警忽然變得面無人色:「手指?真的手指?你沒有找人支援,一個人去索耶家嗎?」
「我知道,」安說,「我應該叫輛警車做後援的。但湯米,我從沒想到——」
「從你到達那裡開始講,安。」里德說,抓過筆和筆記本。
安吸口氣繼續說:「好!那裡沒有人,雖然吉米的保時捷在車道里。他開的是保時捷沒錯吧?你是不是跟我提過?」她抬頭看看諾亞·亞伯拉罕。他點頭。
「繼續。」他說。
「大部分傢具和東西都不在了,他一定是計畫逃走。不過他還會回來取車,所以如果我們快點去那裡——」
亞伯拉罕已經站起身。
「拜託,諾亞,」安說,「讓我說完。當我看見門沒有完全關緊,就走進去。然後就在我離開前,我決定看看冰箱,看他有沒有把毒品藏在那裡。結果裡面就是那些腌漬瓶……」她停下來。他們都詫異地看著她。突然間,她了解到這聽起來一定很荒唐。她看看其他兩個刑警,用平穩的聲音繼續說:「其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