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憂患政府 市場的精神

林毅夫 經濟學家,曾任世界銀行副行長

張維迎 經濟學家,曾任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院長

林毅夫:亞當·斯密認為,政府只要保護產權,建設法律制度就夠了。亞當·斯密的《國富論》是1768年開始寫,花了8年時間,1776年出版。在1768年之前,亞當·斯密花了二三十年時間研究文獻,這些文獻大概也就是50年、100年以前的文獻,是在英國工業革命之前,所以整個亞當·斯密的《國富論》中,其實技術是給定的,然後市場規模不斷擴大,分工細化。工業革命的標誌是紡織工業的機械化生產,最早是在曼徹斯特。我們知道,工業革命以後,技術變遷的速度加快,新產業不斷湧現,就像剛才維迎講的,200多年前亞當·斯密的時代,產品只有十的兩次方,不到三次方,現在是十的七次方、八次方。這是亞當·斯密的《國富論》沒有討論的。

張維迎談企業家精神,我認為企業家精神也非常重要。但是企業家怎麼出現?除了他天生的對市場發現的敏感度以及風險判斷外,還需要什麼?18世紀工業革命以後,經濟加快發展,有所謂R&D說法。「D」,就是新產品、新技術的開發,這確實是企業家做的。但是企業家在做「D」之前的「R」,就是科學的、對自然的認識的加深。由於科學的、對自然認識的加深,投入非常大,風險也非常大,而且成果出現以後是個公共產品,所以企業家自己是不會做的。

實際上在美國,所有重要的新產業、新產品的出現,背後都有國家的支撐,是國家在「R」方面的支持。比如Google,它的計算方法是NSF(美國國家科學基金會)的一個項目。再比如互聯網、生物技術等都有很多國家的支持。美國最主要有兩個機構對「R」支持,一個是NSF,一個是NIH(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可是支持「basic research」(基礎研究)的錢是有限的,因此他們支持「basic research」的時候,已經想了對新技術、新產品會有什麼影響,然後決定哪些「basic research」需要國家做。所以如果美國對前沿的、與技術有關的「basic research」是有選擇的,那就代表它有產業政策。

政府部門購買新產品,也對企業家發明技術、實現市場化產生很大影響。所以我要補充一下,維迎對企業家精神的重視,我是承認的。然後企業研發新產品,同時政府給予充分的自由和產權保護,我也承認。但是,最重要的就是企業家要發展新產品,此前的那些公共知識,要是沒有國家的投入,實際上也不會出現。所以應該是企業跟政府的合作。

張維迎:亞當·斯密研究的是200多年前,工業革命發生之前,這沒錯。但是科學並不總是在進步的,我不認為今天的思想一定比20世紀先進。無論自然科學、社會科學,都有這個問題。為什麼呢?因為人類在認識世界的過程中是免不了犯錯誤的。比如說日心說,其實古希臘人就提出來了,後來被否認,一直到哥白尼才得到認同。經濟學更是這樣。所以我認為不能說因為亞當·斯密那時候不具有現代的技術,他的理論就比現在的更差。

我們看美國,在產業革命時候,大量新產品的出現,沒有什麼國家支持;我們看英國,包括科學的出現,很多沒有什麼國家支持;然後我們看很多基礎的研究,美國最好的大學都是私立大學。

如果我們研究20世紀50?70年代的中國,所有事情都離不開國家,但不能證明沒有國家參與這個就不會有,反而沒有國家參與,我們有可能更好。那時候我們說沒有國家,沒有政府,你能用鉛筆嗎?鉛筆是國有企業生產的。但我們看現在國家不生產鉛筆,我們鉛筆多好啊。我不認為沒有政府參與,這個事情就沒有。我想沒有國家和政府參與,這個事情可能變得更好。

黃有光:我坐在兩個人的中間,我的觀點也是他們兩個中間的,我認為市場和政府肯定都非常重要。我同意企業家、市場是非常重要的,但政府也必須做一些事情。但是否應該或者能夠成功地做這些事情,林毅夫講的潛在的比較優勢有可能成功。我認為更加重要的是要讓政府去做這些市場不能做的,像環保、食品安全這些東西更加重要。

張維迎:我剛才強調的是政府要做的最重要的事,創造自由的環境、法治、包括產權制度的保證。

林毅夫:談到政府和企業家,大家說我強調政府的作用,這是一個誤解。好比大家說我是樂觀主義,其實我不是樂觀主義,我是客觀主義,大家都悲觀,我就變成樂觀主義。現在我一直強調的是有為的政府和有效的市場。有效的市場當然是靠競爭、靠企業家。但因為現在大家不講有為的政府,所以好像說我強調政府。其實你看我所有的文章,我兩個方面都看,因為有效的市場要競爭和企業家的精神。國內現在大部分人反對政府干預,所以我就變得比較突出。

再者,我們現在是否可以取消對一些大型的國有企業的補貼?過去當我們資本非常短缺,是一個低收入國家的時候,那些大型國有企業資本很密集,不給補貼就死了,所以當時給補貼是雪中送炭。現在大型的國有企業實際上是符合比較優勢的,產品在國際市場上面可以競爭,再補貼就是錦上添花,所以補貼應該取消掉。國企是不是一定要私有化?過去我們總是把國有企業失敗認為是國有的,我認為這個看法是錯誤的。實際上蘇聯、東歐國家很多大型國有企業私有化以後,給的補貼更多。私有化以後,尋租的積極性更高,這不僅在蘇聯、東歐這樣,在拉丁美洲也有很多這樣的現象。但如果說已經符合比較優勢的時候,產權重要嗎?如果是小企業、中型企業我認為私有化很有效,因為所有者和經營者是同一個人。但對於大型企業,所有者和經營者一定是分離的,經營者一定是帶領人,在那個情況下競爭的市場更重要。

最後提一下,有一個教授提到一個經濟體在趕超的時候一定要政府參與,因為靠市場發展不起來。但如果按照比較優勢發展,是否需要政府?這是需要討論的。按照比較優勢發展,企業必須要政府,因為在產業升級的過程中也必須完善基礎設施,必須改善人力資本,也必須改善金融和法治,這些都不是單個企業家可以做的,需要很多企業家做,需要協調。或者協調很難,必須政府供給。我所看到的少數幾個成功的經濟體,都是政府跟市場共同努力的結果。新結構經濟學,一方面是強調有為的政府,但必須提出一個框架,政府哪方面的干預是錯誤的?更重要的,這個問題不是討論政府要不要干預,而是哪一種干預能夠真正促進經濟發展,哪一種干預會失敗。同樣的情形,成功的國家都有產業政策,當然大部分產業政策是失敗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研究不是不要產業政策,而是哪種類型的產業政策可以成功,這樣的研究更有積極的意義。

張維迎:第一,我認為發現比較優勢,利用比較優勢,恰恰是企業家最擅長的。沒有一個企業家會傻得在北方種水稻、南方種小麥,一定是南方種水稻、北方種小麥。企業家是最清楚比較優勢的。而我們國家恰恰是政府經常亂點鴛鴦譜。如果論比較優勢,政府和市場相比,市場更擅長解決比較優勢。

林毅夫:科研也很重要。如果要政府去協調,當然有可能失敗,但是沒有政府協調更失敗。

張維迎:不是這樣,中國最偉大的思想家孔子不是政府資助的。創造思想不一定需要政府資助。

第二,關於「並不是每一個企業家都具有企業家精神」的問題,我認為,在市場中,沒有企業家精神的企業是沒有辦法存在的。

即使現在有企業家精神,以後衰老了,企業很快就會倒閉。沒有企業家精神的企業還能持續存在的,只有那些政府管理的企業才能做到。在市場中,所有大企業都是小企業發展而來的,沒有哪一個大企業一出來就是大企業。所以我們不能說小企業適合市場,大企業適合政府管理,按照這種說法,任何企業發展成大企業後,都可以由政府收歸了,這就意味著沒有企業會變成大企業。

林毅夫:這個誤解我了。張維迎:你說大企業需要政府。林毅夫:又誤解我了。

張維迎:還有一個問題,我們經常用「發展階段」說事,認為中國目前所處一個特定的發展階段,很多條件還不具備的情況下,是不是就應該更多地發揮政府的作用。這有一定道理。但是為什麼現在不具備條件?因為現在沒有自由。很多的條件暫時還不具備,是因為我們消滅了這些條件。

最後,我們現在很多經濟學分析政策的標準是功利主義的。我認為我們不能只從經濟發展、效率的角度評價所有的政策,人有一些基本的權利不能以任何的理由去剝奪它。比如政府拆遷,即便有利於高速公路的建設,有利於GDP的增長,也不能違反基本人權,這是在毀滅很多人最善良的本性。

政府干預能不能更有效?

張維迎:毅夫講到他和楊小凱的後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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