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未來大秩序 中國改革最大的風險是不改革

鄭永年 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

改革不僅是一個經濟的問題,更涉及其他層面的問題,以及法律層面的問題。我想從政治經濟學的角度來談一點我的看法。中國改革最大的風險是不改革,是沒有重大的改革。現在我們面臨的很多風險——影子銀行也好,地方債務也好,房地產泡沫也好——都是不改革的產物。這些風險都需要通過改革進行克服。現在,中央層面都在呼籲改革,如果缺了地方、企業、社會的參與,大家對改革還是無動於衷。我最近調研了很多地方的改革執行的問題。原來改革的頂層設計下面就是執行。為什麼擔心中國下一步風險還是來自不改革的局面呢?這不是理論問題,是基於我的實際觀察。這裡面有幾個矛盾:

第一,權力集中與改革之間的矛盾。現在的改革需要權力集中,既得利益很大,如果權力不集中,很難克服它的既得利益。但是權力集中也會對改革產生負面的影響,20世紀80年代、90年代的改革,都是通過分權進行的,現在一集權,權力集中,改革就產生矛盾了。我發現很多地方的領導幹部會說:權力都在你的手裡面,你去做事情吧,我等著。從分權的改革,轉向集權的改革,需要領導幹部做一些調整。正像李克強總理說的,對大部分的官員,它還是需要。

第二,反腐敗與改革之間的矛盾。中國腐敗很嚴重,如果腐敗繼續嚴重下去,就會影響政府的合法性,影響老百姓對政府的信任,如果老百姓對政府不信任,再好的改革也沒用。政府現在推出的很多改革方案都很好,但是缺少社會的信任,大家都覺得很麻煩。現在,因為某些客觀原因,我發現各個地方,尤其是一些司局級以上的幹部,整天都很擔心。改革涉及很多人的相關利益,你要去改革,很多人會找你碴,挖你老底。甚至有個別省份為了反腐敗、搞清廉,開始搞負面清單,規定領導幹部不能做什麼事情。

但是改革是要幹活的,負面清單太長了,個別省份甚至規定,省委書記、省長等主要領導幹部不能管人事、不要管財政、不要管重大的項目。廉政當然很重要,但是作為國家行政人員,就要履行職責,你不幹活,保持清廉,這不算你的本事。站在好的位置又不履行職責,保持名義上的清廉,這是另外一種變相的腐敗。

改革需要人來推動。

第三,我們的改革主體還不是很明確。中央政府是頂層設計的主體,也是改革主體,中央層面在很多方面比如說財政、稅收、貨幣政策等,需要做很多事情;但在其他的很多方面,中央政府不是改革的主體,改革的主體是地方政府還是企業、社會?現在,我們說改革要宣傳,縱觀中國歷史,通過宣講成功改革的可能不多。20世紀80年代的農村生產承包責任制度和基層民主自治制度,90年代的民營化的改革,根本不需要宣講,中央沒動起來,地方已經動起來了,這樣的改革才是有效的。我們強調改革頂層設計,一定要把地方、企業和社會改革的主體的動力結合起來。

最後一點,我覺得還有一個很大的矛盾,就是改革跟社會幾代之間的矛盾。中共十八屆三中全會以後,幾百條事項要改革,需要很長的時間,但中國社會對改革——尤其是結構性的改革,已經越來越沒耐心。以前的分權改革,不知道誰負責任;現在集權改革,大家都知道誰要負責任。如果中國改革兩三年內不出成果,中國的社會壓力會很大。現在,進行改革的國際環境並不好,比如烏克蘭,各個方面都在激進化。改革必須要找到突破口,任何一個人不可能幾百點一起推進。同時,突破口要考慮經濟的增長,更需要老百姓得到確確實實的好處,如果老百姓得不到好處,越激進、越改革,這個社會越不穩定。社會改革還是比經濟改革更重要!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