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上述促使中美避免衝突、增強合作的因素外,還有一些因素也會間接影響美國對華戰略的調整。較為突出的有兩個,即中國崛起的不確定性和中國同周邊國家關係的複雜性。
有些美國戰略專家認為,中國離真正實現崛起還有相當長一段路要走,在這個過程中,中國要面對許多難以克服的困難,如人口問題、資源問題、生態問題、可持續發展問題、政治社會穩定問題、政治體制改革問題等等,能否最終實現崛起,還是不確定的。就拿經濟發展來說,中國經濟已經實現持續25年的高速增長,在未來20年內,繼續保持同樣的高速增長將非常困難,世界上也沒有先例。如果中國的發展遇到困難,國力增長的速度就會放慢,美國也就可以減緩把中國作為頭號戰略競爭對手的戰略調整進程。
問:現在美國學界和政界都很關注中國和平崛起這個話題,您對這個話題有什麼看法?
答:我正教授一門關於當代世界事務的課程。我們考察像環境發展、人口發展、國際貿易這樣的全球事務。現在我們正看不同的地區,也關注崛起的中國。10天前,在《金融時報》有一篇很長的關於中國迅速發展的文章。有一組關於中國外交事務的文章。學生們將閱讀並討論它們。
大概學生們首先會提出「經濟能否可持續發展?」、「迅速發展是否會伴隨大起大落?」、「都有哪些不確定性?」等問題。其次,中國迅速發展能否不以毀壞環境為代價?第三,社會主要階層是否會同等受益?或者說,是否會出現一些億萬富翁,同時卻有大量的貧困的農民。第四,中國經濟變遷和社會變遷是否最終導致政治體制的變遷?如果你改變了經濟基礎,政治制度也將改變。這種情況會在中國發生嗎?第五,中國財富的增長、富人的增加是否會轉化成軍事能力的增長和防務擴張?最後一個問題,中國與其鄰國及美國的關係會如何?這些關係會隨著中國實力的上升而變化嗎?
沒人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但對我來說,它們似乎是人們正發問的問題,是最經常被問及的帶預見性的問題。中國能否實現可持續增長?它是否會傷害環境?是否改變國內政治,特別是共產黨的作用?它是否會影響同鄰國的關係?中國會成為軍事上更強大的國家嗎?
問:您認為20年後,中國的綜合國力能得到大幅度提升嗎?
答:那在一定程度上依賴於中國內部會發生什麼。如果中國繼續在民主方面有進步,繼續發展龐大的中間階級,我想,中國大概將變得更民主。因為我認為,當有了一個龐大的中間階級的時候,是很難再維持威權體制的。我認為,憲政文化對實現民主非常重要。所以我不認為,中國走向民主已經具備了文化載體。在威權體制下,中國經濟一旦表現不好,就會引發大麻煩。
問:您認為中國能實現和平崛起嗎?
答:我不知道怎樣能預測中國成為一個像美國一樣強大國家的潛力。這依賴於它維持穩定和政權合法性的能力。保持經濟在很長時間內高速發展是很難的。在90年代,日本是主導力量,但在後來10年它遇到很多問題。所以,預測是很難的。我不知道中國怎麼能成在某一天成為像美國這樣強的國家。
問:您提到,有許多因素在制約著中國的和平崛起,就國內政治來說,主要是什麼?
答:中國國內政治不僅影響著中國自身的發展,也影響到對外關係和國家統一問題。目前中國國內政治有三個問題比較突出:
一是權力結構。中央層次存在著實際上的二元結構。更重要的是中央與地方的關係。中央集權很必要,尤其像中國這樣的國家,但是中央應當適當地與地方分權,發揮地方政權的積極性。
二是道德問題。現在給人們的印象是,中國人很不講道德,只認錢。「發展是硬道理」沒有錯,但發展並不是一切。不講道德的國家是沒有前途的。
三是宗教問題。中國過去將宗教看成是社會的消極力量,其實不是這樣。在美國,宗教對穩定社會起著非常大的作用。人們遇到不好的事情,不是怪政府,而是怨上帝。宗教是緩解政府與社會關係的緩衝器。中國現在仍然沒有充分重視宗教的作用。人們有了問題,就將責任推到政府和共產黨的頭上。這不利於社會長期穩定,也不利於維護共產黨的執政地位。
問:您知道,很多美國學者在關注中國和平崛起這個話題,您怎樣看這個問題?
答:這要看崛起是什麼含義。如果說中國崛起意味著中國要成為像美國那麼強大的國家,那我的看法是,中國必然崛起仍是不明晰的。如果說崛起意味著這個國家影響力的大幅度增強,那麼我認為,中國從1949至1989就是崛起的大國。這就是為什麼美中間發生了許多衝突和戰爭。中國不得不用其更強的力量迫使法國、美國、俄國離開中國,迫使美國離開北朝鮮。但是現在我認為中國已經成功。現在我們是非常穩定的力量。中國進一步崛起,需要在東亞發展力量。我不認為,中國有可能在未來10-20年或50年間挑戰美國。我認為東亞的力量是十分穩定的,不存在崛起大國引發戰爭的威脅。
問:您對目前人們關注的中國和平崛起問題有什麼看法?
答:我認為,在未來10-20年內,中國的主要問題不是來自於國際,而是中國國內。目前中國農民人均收入大約250美元,城市居民人均收入大約750美元。而在日本、韓國、台灣、新加坡,這個數字都在5位數。所以中國比較之下是個很窮的國家。還有,所有世界領先國家都是憲政民主體制。他們都享有言論自由。他們都有選舉。他們都有多黨制度。唯一有點例外的是俄羅斯。但俄羅斯已經與過去有很大不同。所以我的看法是,中國面臨的挑戰首先是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減少失業。失業在中國現在大概是每10個人就有1至2人,在10%至20%之間。失業率非常高。我認為,對中國來說,要真正實現現代化,她必須繼續推進政治改革。我還認為,政治改革意味著共產黨將不得不放棄它的權力。還有個問題是,共產黨將與改革相伴而生。我的意思是,某些東西將像戈爾巴喬夫、葉利欽時期一樣,他們讓蘇聯的變遷和平地進行。或者他們試圖阻止政治改革,在這種情況下,我認為中國將出現大混亂。
問:有人說中國不實現民主化就不能真正崛起,您怎樣看這個問題?
答:這個問題比較複雜。實際涉及兩個密切相關的問題。一個是中國能否在不改變政治體制的前提下取得持續的經濟發展?另一個是改變政體是否會帶來社會和政治的不穩定?從以往的歷史來看,答案很不確定。首先,我們從未見到過這種情況發生在處於像中國這樣發展階段的國家。在韓國,軍事政變和動亂伴隨著國家由軍事獨裁政府向現在的民主制度變遷的過程。泰國也有相似的情況,出現過軍事干涉和軍事獨裁,然後讓位給平民的、相對穩定的民主政府。台灣是惟一在沒有動亂的情況下成功實現由一黨威權體制向多黨民主體制過渡的地方。這主要歸因於蔣經國的非凡智慧。他做了兩件幾乎不可做成的事。他讓台灣人在政治制度中得到真正的權力;他使一黨制轉變成了多黨制。兩件事都未引起動亂。這確實是非凡的成就,儘管它也帶來一些現在看來是很嚴重的問題。在印度尼西亞,蘇哈托沒有認識到變化必然要發生,並且沒有為之做好準備。結果印尼的民主化伴隨著動亂。儘管這個痛苦變遷不是絕對必然的,但蘇哈托的愚蠢使之不可避免。我要強調的是,今天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國家在實現現代化過程中沒有伴隨著民主化。就中國來說,某些進程已經發生。中國實際上在向這個方向邁進。不過,希望出現人們所看到在韓國和泰國那樣的秩序變遷還為時太早,因為剛剛發展了20年,它們用了40年。但是我們已經看到需要政治體制變革的足夠的壓力。關鍵的問題是,中國將能否掌控伴隨著經濟和社會體制變革的政治體制變革的命運。那是巨大的挑戰。因為如果中國不能穩定發展並有一個有效的政府,將會增加同鄰國和美國及其他國家發生衝突的危險,並且增加國內不穩定問題。
有些戰略專家認為,伴隨著中國的崛起,中國同周邊大國如日本、印度、俄羅斯的關係將越來越複雜。這些國家比美國對中國的崛起更為敏感,更擔心中國的「威脅」,美國完全沒有必要自己親自出馬「遏制中國」,反倒可以坐山觀虎鬥,或者通過支持中國的周邊戰略競爭對手來達到阻止中國崛起的目的,而自己只需付出很小的代價。布熱津斯基在《大棋局》中就描繪了這種地緣戰略圖景。如此,美國根本沒有必要過早地改變現行的以接觸和合作為主的對華戰略。
問:現在許多人都在談論中國和平崛起問題。人們普遍認為,中國能否實現和平崛起,一個關鍵因素是中美關係如何發展。您怎樣看中國和平崛起與未來的中美關係?
答:對中美關係做長期展望很難,不過近5年的發展態勢將決定未來10-20年的發展前景。我認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