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未來的中美關係還需要考慮中美關係發展的外部環境。外部大環境就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推動大國關係朝一定的方向發展,而大國很難抗拒這種推力。在殖民主義和帝國主義時代。弱肉強食、列強爭霸的大環境決定了大國要走向衝突。而在和平與發展、多極化和全球化的時代,大國關係趨向於合作。
多極化是大趨勢。就連一些持傳統現實主義觀點的戰略專家如米爾斯海默也認為未來世界會出現三極格局,即美國、中國和歐洲。陸伯斌也認為未來世界會出現三極格局,只不過這三極將是美、中、俄。更多的學者認為,未來世界將是以美、中、俄、歐、日、印為主要力量中心的多極格局。不管是幾極,在多極世界中,任何兩個大國衝突的結果都是使其他大國獲漁人之利,而衝突的雙方則兩敗俱傷。
問:您怎樣看未來的大國關係與世界格局?
答:在經濟上,有三個力量中心,美國、西歐和東亞。東亞是個有點複雜的概念,包括日本、中國甚至韓國。經濟上,有三個區域。它們將相互競爭。在地理上,歐洲將統一起來。我認為,通過擴大,歐洲將更加強大。一個強大的歐洲是一個更加自主的單位。至於東亞,我的觀點是,在未來20至25年,它們有可能走到一起,甚至更早一點。很難說用什麼模式,畢竟歷史上它們的關係那樣緊張。
我認為,俄羅斯將靠向西歐,它已經同西歐更貼近。世界其他部分即所謂的南方,正試圖創建一個所謂的21國集團。這是個良好開端。但是巴西、印度、南非和其他一些國家正緩步走向某種政治聯盟,那可能會改變世界地緣政治形勢。還有原教旨主義,也是需要考慮的重要因素。
所有這些是個複雜的圖景,將發生什麼事情,是很不確定的。它是個很危險的世界,因為人們將干各種各樣的事情。他們已經在干很多事情。我還認為,核擴散是個確定無疑的事情。沒有什麼能阻止它。北朝鮮將不會放棄他們的核武器。如果他們不放棄,南朝鮮、日本將變成核國家。我認為,巴西將變成核國家,南非曾是核國家,它也可能恢複為核國家。還有很多其他國家。所以核武器將擴散到世界各地。不過,那不是令人絕望的形勢,那不是世界的末日。我經常說我們離核戰爭越來越遠。一切都依賴某種自我約束,每一個國家都需要自我約束。
在全球化時代,各國之間的相互依賴性增強,共同利益增多。這有利於促進大國之間的合作,而不是對抗與衝突。著名中國問題專家班寧·蓋瑞特認為:「不像蘇聯及其盟國,當今所有主要強國為了它們的繁榮與安全,都依賴美國領導下的國際經濟秩序的健在。包括中國在內的各國都需要美國。美國也需要同它們的關係(特別是同像中國這樣龐大且在經濟上越來越重要的國家的關係),以幫助維持美國的繁榮與安全。」在全球化時代,「大國之間的戰爭幾乎是不可想像的。」值得注意的是,一些美國政要,如鮑威爾和賴斯,也有這樣的看法和言論。
問:傳統現實主義者認為,不管中國是否實現民主,中國強大肯定會成為美國的對手。你怎樣評價這種觀點?
答:這些人曾聲稱,當德國和日本變得更強大時,它們就會不可避免地成為美國的敵人,但二戰後那沒有發生。我的意思是,日本擁有世界第三大軍隊或武裝力量,按現實主義者的理論,美國應該把日本看成是對手。
我認為,現實主義不僅存在於美國,也存在於中國,因為中國絕大多數官員比世界任何其他人都更現實主義。但是現實世界已發生很大變化,比如全球化使人們更關注經濟利益,一些歐洲國家之間已無邊境。當我們觀察變動中的世界時,我們看到,我們至少在同時玩兩場不同的球。一個是經典現實主義的球,大國用懷疑的目標互相審視。人們的意願和人類的本性不會改變。但那要受兩件事的影響。一是國家間政治和文化關係的性質,這並不只是一場球的遊戲,不一定要有輸贏。第二件事就發生在另一場球賽中。這場球賽就是全球化。它增大了經濟等問題的重要性。全球化創造了更密切的國家關係,使財富增加,雙方在貿易關係中互惠。問題的關鍵是理解兩場球賽之間的關係。比如說,我們確信中國的學者和美國的一些現實主義者曾經為俄羅斯轉向西方的方式而震驚,按照經典現實主義理論,它應當轉向中國。但是它沒有。原因恐怕在於另一場球(全球化)。所以你必須看到兩場球之間的關係。只玩一場球將會犯錯誤。
問:您認為全球化對中美關係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答:目前,美國的世界經濟政策是依靠日本和中國,因為沒有它們購買美國的債券,美元就會崩潰。現在中國和日本正尋求自己的利益。中國擔心它的經濟激增會崩潰,儘力擴大出口能力。你們還有內部壓力。20%的人口,即精英,幹得相當好。他們肯定不要經濟結構崩潰。所以,我不認為中美關係緊張是世界的最大問題,那不是我們的政策。
傳統現實主義者對大國關係持悲觀態度,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們相信「國際空間有限論」。他們認為:如果一個大國發展起來,就會佔據更多的國際空間,其結果是使得其他大國可佔據的國際空間減少;於是,大國之間的衝突就不可避免。
不過,對大國關係持樂觀態度者有完全不同的視野,最有代表性的是美國蘭德公司的研究員查爾斯·沃爾夫提出的「宇宙空間論」。沃爾夫認為,正像宇宙空間是不斷擴展的一樣,在一個全球化了的經濟、政治和社會環境中,一個國家的「和平崛起」將擴大其他國家可佔領的經濟、政治和社會空間。二戰後的國際政治現實為沃爾夫的觀點提供了大量論據。二戰後,西方發達國家再沒有為了爭奪勢力範圍而發生戰爭。更為重要的是,殖民地半殖民地的獨立並沒有對發達國家的發展帶來太大的影響,發達國家主要是互為市場和投資場所。發達國家之間的經貿關係遠比它們同發展中國家的經貿關係密切。中國實現經濟快速發展,並沒有以周邊國家的經濟衰退為代價,反倒是為周邊國家經濟發展和繁榮創造了機遇。
資源特別是能源短缺是大國政治悲觀論的一個重要根據。悲觀論者認為,地球上的資源是有限的,而各國的發展及其對資源的需求是無限的,這是一個巨大的矛盾,這個矛盾最終會導致大國間的衝突甚至戰爭。有人預言,在不久的將來,大國會為了爭奪石油而戰。但是,如果看一下世界經濟的發展進程,可以發現,隨著科學技術的進步,可供人類使用的新能源不斷被發現,人們不僅正在利用核能,而且還在開發生物燃料、氫燃料等新型能源。此外,科技的進步還會提高現有能源的使用效率。世界各國完全可能通過科技進步來解決資源短缺問題,而不一定非要訴諸於武力爭奪或擴張。
依據「宇宙空間論」,沃爾夫認為,中國的「和平崛起」將為美國提供更多可佔據的經濟、政治和社會空間,同樣,美國保持經濟繁榮也為中國提供了更多可佔據的經濟、政治和社會空間。
問:您認為,未來20年中美關係的前景如何?
答:這涉及到許多問題。
我想第一個問題是從現在起20年內中國會變成什麼樣。我發現世界變化不大。我年輕的時候讀過《1994》這本書,它是關於90年代年的世界與50年代相比有多大差別的。我記得2001年看過根據這本書改編的電影。這本書的主題思想是世界變化不大。所以我認為,從現在起的20年,世界變化比我們想像的要小。美國會有所不同,中國也會有所不同。到那時,在中國,巨大的經濟變遷會發生,還有,非常困難的改革也會發生,政治體制會有變化。
第二個問題是,從現在起20年內什麼東西會影響台海地區的關係。如果中國變得更民主,(我相信會如此,當然會以中國自己的方式),將會緩解同台灣的關係,民主化會使雙方的思維方式更接近。也許台灣會更頑固地搞獨立,甚至採取冒險行動。那樣會對兩岸和中美關係帶來很大影響。但我相信,這樣的事不會在20年內發生。
第三個問題是中美兩國間實力對比。從某種角度看,美國將繼續開發它的技術,使得中國更難以從總體上趕上它,雖然在某些領域可以,如軍事領域。如此,我們仍然會看到某種單極世界,儘管它比現在弱。實際上作為一個美國人,我歡迎那樣,因為任何其他力量變得相對強大對我們來說都不是好事。
第四個問題是兩國的國內政治。現在我們考察國家間關係,都需要關注各方的國內政治。而國內問題又存在著系統性問題。比如,我們繼續關注中國經濟的驚人增長,但這還不夠,還要關注中國政府怎樣去創造社會穩定的網路,關注銀行制度的改革,以及其他各方面的改革。我們發現,隨著改革的推進,共產主義意識形態越來越淡化。中國領導人在未來10-20年面對的主要挑戰是如何維持對地方的統治權和維持穩定。當然,穩定問題會貫穿整個世紀。我認為,解決社會穩定問題需要兩個東西:一是允許